第七十章, 秋试放榜
九月里,天凉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,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。仁和堂门口换上了厚棉帘子,炉子生得旺,药香混着炭火气,暖烘烘的。温婉如的肚子八个月了,走路得扶着腰,每日只上午来铺子里坐一个时辰,下午便在家歇着。
承祖的秋试在九月初十。赵秀才的私塾里十来个学生,考两日——头一日认字背文,第二日对对子写大字。承祖头一日考完回来,说“认了二十个字,背了半本《三字经》”。温婉如问他“背错了没有”,承祖说“错了两处,先生没吭声”。温婉如便让他把错的翻出来重背了一遍。第二日对对子,赵秀才出了个“天”,承祖对了“地”;出了个“雨”,承祖对了“风”。赵秀才看了,点了点头,说“还算工整”。
九月十五放榜,承祖一早跑去私塾看,回来时连蹦带跳的,进门便喊“娘,我进了一阶”。温婉如正在给承宗喂饭,听了这话,把碗搁下,问“真的”。承祖从书包里摸出张纸来,上头赵秀才用红笔批了个“进”字,底下写了句“大字有长进,对对子尚可,背书再用心”。温婉如看了,点了点头,说“先生说你背书再用心,你往后便多背几遍”。承祖应了,跑去跟周氏说了,周氏从柜子里摸出块糖来给他,说“我孙子有出息”。
九月二十那天,秦守仁忽然来了。他拄着根拐杖,走路慢腾腾的,进了铺子先跟何大夫和钟景明打了招呼,又在柜台前头坐了坐,看了看温婉如的肚子,说“快生了吧”。温婉如说“稳婆说还有半个月”。秦守仁点了点头,说“你这一胎比头两胎稳当,养得好”。
他坐了一会儿,忽然说“我今日来,是想跟你们说件事”。陆廷轩从瑞丰号总号赶回来,在他对面坐了。秦守仁拄着拐杖,慢慢地说:“我今年六十多了,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。你们这铺子里的大夫也请齐了,何大夫、钟大夫都靠得住,我在不在都一样。我想着,过了年便回乡下老家去,把老宅子收拾收拾,住着清静。”
陆廷轩愣了一下,说“秦叔,您在这住得好好的,回去做什么”。秦守仁摆了摆手,说“我在这住了快三年,承蒙你们照应,可到底不是自家。我爹娘的坟在乡下,多年没回去看了,趁还走得动,回去住一阵子。再说了——”他笑了笑,“照儿嫁了老周,日子过得好,我在不在临河府都一样。你们铺子里的事,何大夫和钟大夫撑得住,我放心”。
温婉如听了,说“秦叔,您若回去住不惯,随时回来。后院那间屋子我给您留着”。秦守仁点了点头,说“成”。
九月末,温婉如生了。这回是个闺女,六斤出头,小脸粉嘟嘟的。稳婆抱出来时,陆廷轩接过来看了看,眉眼像温婉如。他抱着孩子进了屋,温婉如歪在床上,脸色白白的,可精神头还好。她把孩子接过去搂在怀里,低头看了看,轻声说“叫承兰吧”。陆廷轩蹲在床边,说“承兰好,兰心蕙质”。
承祖放学回来,跑进屋里看妹妹,伸手要去摸,被陆廷轩拦住了。承祖瘪了瘪嘴,温婉如说“让哥哥摸摸”,陆廷轩便松了手。承祖摸了一把妹妹的脸,妹妹皱了皱鼻子,没哭。承祖咧嘴笑了,说“妹妹像娘”。承芳也跑进来,踮着脚要看妹妹,被小翠抱起来,看了一眼,说“妹妹小”。温婉如便笑了,说“你小时候也这么小”。
十月初,秦守仁收拾了行李,准备回乡下。陆廷轩给他雇了辆驴车,又让阿福跟着跑一趟,把他送到乡下老宅,帮着收拾收拾。临走那日,秦守仁站在铺子门口,看了看仁和堂的匾额,说“这匾是你爹挂的,你守得好”。陆廷轩扶着他上了驴车,说“秦叔,您保重”。秦守仁摆了摆手,驴车慢慢走了。
十月中,温婉如出了月子,回了铺子里。她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又拿算盘拨了一遍,对上了数,才把账本合上,跟陆廷轩说:“这一个月你管得不错,没出岔子。秦叔走了,铺子里少了个人,何大夫和钟大夫轮着坐堂,忙得过来便成。”
十月末,瑞丰号总号接了笔单子——城西赵举人家嫁闺女,要订二十匹杭绸、十匹妆花缎,还要裁十二身陪嫁衣裳。吴师傅算了算本钱,跟陆廷轩说“差五十两”。陆廷轩手头的活钱加上城北分号这几个月赚的,凑了四十两,又跟邻县孙掌柜那边赊了十两的货,凑齐了。阿福跟着跑了趟邻县提货,吴师傅带着周师傅、柳师傅赶了半个月,赶在十一月中交了货,净赚一百二十两。
巧儿如今在家带孩子,盘扣的活偶尔接一些。小顺每日傍晚收了铺子,便去城东接她和孩子,三个人一道走回城南赁的小屋。有一回陆廷轩傍晚路过,看见小顺抱着孩子,巧儿在旁边走,一家人说说笑笑的。陆廷轩站了站,转身走了。
十一月里,天冷了。仁和堂门口厚棉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的,炉子烧得旺。温婉如如今上午来铺子里坐一个时辰,下午便在家带四个孩子——承祖去私塾,承芳和承宗在家跑,承兰搁在摇车里。周氏帮着带,小翠也搭把手。温婉如倒比从前松快了些。
十一月十八,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冬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多两,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,城北分号落了六十多两。府城分号那头,陈万山分了几十两红利。三处加在一起,刨去开支,落了二百多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:“比去年强。可今年添了承兰,开销也大了。你心里得有数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他抱着承兰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承兰刚睡醒,睁着眼看他,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。承祖在旁边拿木块搭房子,搭高了又倒,倒了又搭。承芳在旁边追着承宗跑,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滚作一团,咯咯笑。陆廷轩看着这几个孩子,忽然跟温婉如说:“秦叔走了,铺子里少了个人,何大夫和钟大夫轮着坐堂,忙得过来。可若往后病人再多些,怕是还得添人。”
温婉如正在灶上做饭,听了这话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添人的事不急。先把这几个孩子养好,铺子里的事慢慢来。”陆廷轩应了。
腊月初,天冷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仁和堂门口厚棉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的,炉子烧得旺。温婉如把四个孩子的冬衣翻出来晒了晒,又给周氏和老陆栓的牌位前各添了件新做的棉袍——老陆栓虽走了两年,可每年腊月里,温婉如还是给他做一件,搁在牌位前,年初一收了,给承祖改小了穿。周氏看了,没说什么,可有一回跟陆廷轩说“你媳妇心细”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陆家摆了一桌饭,请了吴师傅、方有德、阿福、小顺、何大夫、钟景明,还有秦照儿两口子。秦照儿带着闺女来了,她闺女快四岁了,满院子跑,追着承祖玩。巧儿也来了,抱着孩子,小顺在旁边帮着夹菜。一桌子人围坐着吃酒,热热闹闹的。周氏坐在上首,给几个孩子挨个夹菜,嘴里念叨着“多吃些,长个子”。承祖坐在温婉如怀里,手里攥着个饺子,咬了一口,咧嘴笑了。承兰在摇车里睡着了,小嘴微微动着。
腊月三十,年三十晚上。一家人围坐着吃年夜饭。周氏坐在上首,陆廷轩和温婉如下首作陪,四个孩子围了一桌。承祖给周氏拜年,磕了个头,周氏摸出个红纸包给他,说“拿去买糖吃”。承芳也跟着磕头,磕得歪歪扭扭的,周氏笑得合不拢嘴,也给了个红纸包。承宗还不大会磕,被小翠摁着磕了个头,拿了红纸包便往嘴里塞,被温婉如一把抠出来。
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巷子口有人放烟火,火星子蹿上天,哗啦啦炸开,照得窗纸一亮一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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