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，夏假
六月初，天热得厉害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，一丝风也没有。仁和堂门口竹帘子浸了水挂着，铺面里搁了冰盆，钟景明坐在脉枕后头给一个老汉搭脉，温婉如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在柜台后头坐着，承祖放了私塾的夏假，整日在院子里追着承芳跑。
承祖这夏假头几日，疯玩得没边。早起吃了饭便跑出去，跟巷口几个孩子滚铁环、打陀螺、捉知了，晌午回来扒两口饭又跑出去了，晒得黑黢黢的。温婉如看着他那副野样子，跟陆廷轩说：“承祖这夏假不能光玩。你给他找些事做，哪怕每日写两张大字也好。”
陆廷轩想了想，说：“我每日去铺子里，让他跟着我跑跑。不指望他干活，让他看看铺子里怎么做事，也好收收心。”
第二日一早，陆廷轩便带着承祖去了仁和堂。承祖头一回正经进铺子，东看看西摸摸，问东问西的。钟景明正给一个妇人搭脉，承祖凑过去看，钟景明也不撵他，一边搭脉一边说“这叫寸口脉，手腕上这块骨头旁边”。承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何大夫在旁边开方子，承祖又凑过去看，何大夫便教他认“当归”两个字。承祖认了，高兴得直蹦。
过了几日，陆廷轩带承祖去瑞丰号总号。吴师傅正在裁衣间里裁料子，见承祖来了，拿了块碎布头给他，教他锁扣眼。承祖锁得歪歪扭扭的，吴师傅说“手别抖，线拉匀了”，承祖便深吸一口气，慢慢锁，第二回果然好多了。吴师傅夸他“比你爹强，你爹头一回锁扣眼，锁了个死疙瘩”。承祖便咯咯笑。
到了六月半，承祖在铺子里混熟了，每日跟着陆廷轩跑。上午在仁和堂，看钟景明和何大夫看病开方；下午去瑞丰号总号，看吴师傅裁衣、周师傅锁边、柳师傅整烫。有一回吴师傅裁了块料子，让承祖帮着画粉线，承祖拿尺子量了量，画得歪歪扭扭的，吴师傅看了看，说“再画一遍”。承祖便擦了重画，第二回画得直了些。吴师傅点了点头，说“成了，这块料子归你画”。承祖高兴得什么似的，拿回家给温婉如看，说“娘，我画的线”。温婉如看了看，说“比头一回强”，承祖便咧嘴笑。
六月中，温婉如忽然觉得身上不大对劲。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孕，前几日还好好的，可这天早上起来，觉得肚子坠得慌，腰也酸。秦守仁来给她搭了脉，眼皮抬了抬，说“胎象有些不稳，得歇着，不能再操劳了”。温婉如听了，心里一沉，说“铺子里的事怎么办”。秦守仁说“让廷轩管着，你歇半个月再说”。
陆廷轩得了信，赶紧把铺子里的事重新理了理——仁和堂的账交给何大夫记流水，阿福隔日来对一趟；瑞丰号总号那边吴师傅管着，阿福两头跑；城北分号方有德管着。他自己每日上午在仁和堂，下午去瑞丰号总号和城北分号转一圈。忙是忙些，可心里踏实——温婉如这一胎不稳，他不能让她再操心。
温婉如歇了十来日，肚子坠得轻了些，可秦守仁还是不让她去铺子里，说“再歇半个月，稳当了再说”。温婉如闲不住，在屋里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，做好了搁在柜子里。承祖每日从铺子里回来，便跑到她跟前，把在铺子里学的事一样一样说给她听——“娘，今日钟大夫教我认了‘甘草’两个字”“娘，吴师傅让我画了三块料子的粉线”。温婉如听着，摸了摸他的头，说“那你好好学”。
六月末，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夏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来两，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，城北分号落了七十多两。府城分号那头，陈万山分了几十两红利。三处加在一起，刨去开支，落了二百多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，温婉如翻了翻，说：“比去年强。可你算过没有——承祖夏假过后要交秋学期的束脩，承宗和承芳也该添秋衣了。这些零碎开销，你心里得有数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温婉如又把账本翻到前头，指着仁和堂那几页说：“何大夫记的流水，记漏了几笔。你让阿福隔日来对一趟，别全指望何大夫。他是大夫，看病在行，记账不在行。”陆廷轩看了看，果然有几笔药钱没入账，便拿笔在边上注了个“补”字。
七月初，承祖的夏假过了一半。陆廷轩有一回从城北分号回来，路过赵秀才的私塾门口，看见承祖蹲在门口跟几个孩子玩。他站了站，把承祖叫过来，说“你夏假作业写了没有”。承祖缩了缩脖子，说“写了几张”。陆廷轩说“回去把作业拿出来我看看”。承祖磨磨蹭蹭地跟他回了家，把作业本翻出来，写了不到十张大字，歪歪扭扭的。陆廷轩看了看，没发火，说“从明日起，每日写两张大字，写完了再去铺子里”。承祖瘪了瘪嘴，到底应了。
七月中，温婉如的胎象稳了。秦守仁给她搭了脉，说“稳当了，可还是别太累。铺子里的事让廷轩管着，你隔日去坐一个时辰便成”。温婉如应了，第二日便去了铺子里。她坐在柜台后头翻了翻账本，把何大夫记漏的几笔补上，又拿算盘拨了一遍，对上了数，才把账本合上。
七月末，天热到了极处。陆廷轩把三处铺子加上府城分号的夏账拢了拢，刨去各项开支，落了三百来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，温婉如翻了翻，说“比去年强。可承祖秋后要考一回，考得好的往上进一阶。你让他夏假末了收收心，别光顾着玩”。陆廷轩应了，把承祖叫过来，说“从明日起，每日写五张大字，写完了我看看”。承祖瘪了瘪嘴，可到底没敢说什么。
八月初，天凉了些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绿得发暗，风一吹便沙沙响。承祖的夏假过完了，赵秀才的私塾开了学，承祖回去上课，每日放学回来都说“先生今日又教了新字”。温婉如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坐在廊下听着，偶尔问一句“认得了没有”，承祖便背给她听。
八月初五，陆廷轩去府城对了一回账。陈万山规规矩矩的，账目清清楚楚，库存也对得上。陆廷轩看了，没挑出毛病来，跟陈万山说“往后就这么办”。陈万山应了，又留他吃了顿饭。
从府城回来时，陆廷轩在船上坐了一路，心里盘算着——仁和堂添了钟景明，流水涨了；瑞丰号总号和城北分号也稳当；府城分号那边规矩了。四处一起使力，日子便稳当了。他忽然想起老陆栓临走前说的“把这四处守稳了，比什么都强”。这话他记了快两年，如今才算真正咂摸出滋味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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