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,私塾风波
四月中,天暖透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绿荫浓得遮住了大半条巷子,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。承祖在赵秀才的私塾里念了快两个月,字认了不少,可脾气也见长——有一回放学回来,把书包往桌上一摔,说“先生偏心”。
温婉如正在给承宗喂奶,听了这话,把承宗换了个手抱着,问:“先生怎么偏心了?”
承祖瘪着嘴,说:“今天背《三字经》,我背了八句,赵先生只夸了周家宝,说他背得好。明明我背得比他多,先生就是偏心。”
温婉如没接话,把承宗递给小翠,让承祖坐下来,说:“你先别急。明日娘去私塾问问先生,看看是怎么回事。”
第二日晌午,温婉如去了私塾。赵秀才正在堂屋里批学生的功课,见她来了,搁下笔,让了座。温婉如把承祖的话学了一遍。赵秀才听完,摇了摇头,说:“陆家娘子,承祖这孩子脑子活,认字快,可性子太急。昨日背书,他背了八句,可中间错了两处,把‘窦燕山’背成了‘窦燕川’,把‘有义方’背成了‘有义芳’。周家宝背了六句,一句没错。我夸周家宝,是夸他背得准,不是夸他背得多。承祖若把这急脾气改一改,背得又多又准,我哪能不夸?”
温婉如听完,点了点头,说:“先生说得在理。我回去跟他说。”
晚上回家,温婉如把赵秀才的话原原本本跟承祖说了。承祖起初还犟,说“我没错”,温婉如便让他把《三字经》翻出来,让他背一遍。承祖背到“窦燕山”时卡住了,翻了翻书,果然错了。他瘪了瘪嘴,不吭声了。温婉如说:“你脑子活,认字快,这是好事。可你性子急,背错了自己不知道,还怪先生偏心。往后改了,先生自然夸你。”
承祖低着头,半天说了句“知道了”。过了几日,他放学回来说“今日背《三字经》,我背了十句,一句没错,先生夸我了”。温婉如摸了摸他的头,说“那便好”。
这事刚过去没几日,又出了新岔子。四月二十那天,承祖放学回来,脸上青了一块。温婉如吓了一跳,问他怎么了。承祖起初不肯说,问急了才嘟囔道“周家宝打我”。温婉如问为什么,承祖说“下课的时候我说他爹是卖豆腐的,他说他爹是掌柜的,我说掌柜也是卖豆腐的,他便推了我一把,我撞墙上了”。
温婉如听完,脸色沉了沉。她把承祖拉到跟前,看了看他脸上的淤青,拿冷帕子敷了敷,说:“你先别急。明日娘去私塾问问。”
第二日一早,温婉如送承祖去私塾,见了赵秀才,把周家宝推承祖的事说了。赵秀才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,问了一遍。周家宝起初不肯认,后来赵秀才翻了脸,说要打手心,他才低了头,说“他说我爹是卖豆腐的,我气不过”。赵秀才问承祖“你说了没有”,承祖点了点头。
赵秀才把戒尺搁在桌上,说:“周家宝推人,该罚。手心打三下。承祖嘲笑同窗,也该罚。手心打一下。你们服不服?”两个孩子都点了头。赵秀才打了手心,又让两个人互相作了个揖,说“往后不许再犯”。
温婉如站在旁边看着,没插嘴。出了私塾,她把承祖领到巷口,蹲下来跟他说:“承祖,周家宝推人不对,可你先笑话人家爹是卖豆腐的,也不对。卖豆腐怎么了?你爷爷从前也是走街串巷行医的,你太爷爷还在乡下种地呢。人穷不丢人,笑话人才丢人。”
承祖低着头,半天说了句“娘,我知道了”。温婉如摸了摸他的头,说“知道了便好。往后跟同窗好好处,别笑话人”。
这事传到陆廷轩耳朵里时,他正在城北分号对账。方有德跟他说“听你媳妇说承祖在私塾跟人打架了”,陆廷轩愣了一下,问了经过,方有德说了个大概。陆廷轩听完,没说什么,可晚上回家时,他把承祖叫到跟前,问了一遍。承祖把经过说了,陆廷轩听完,说“你娘说得对。卖豆腐不丢人,笑话人才丢人。往后改了,爹不罚你。若再犯,爹便让你去铺子里搬一个月的药箱子”。承祖缩了缩脖子,说“不敢了”。
四月末,瑞丰号总号接了笔单子——城东孙举人家嫁闺女,要订二十五匹杭绸、十二匹妆花缎。吴师傅算了算本钱,跟陆廷轩说“差五十两”。陆廷轩手头的活钱加上城北分号这几个月赚的,凑了四十两,又跟邻县孙掌柜那边赊了十两的货,凑齐了。阿福跟着跑了趟邻县提货,吴师傅带着周师傅、柳师傅赶了半个月,赶在五月中交了货,净赚一百二十两。
五月初,温婉如又有了身孕。这回是第三胎了,秦守仁给她搭了脉,说“快三个月了,胎象稳”。周氏得了信,念叨了一句“又添一个,这院子快住不下了”,嘴上这么说,可转头便去灶上炖了锅鸡汤端过来。温婉如喝了半碗便搁下了,说“娘,我这才三个月,您别天天炖,我吃不下”。周氏瞪了她一眼,说“吃不下也得吃,你不吃孩子还得吃”。
五月中,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夏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多两,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,城北分号落了七十多两。府城分号那头,陈万山分了几十两红利。三处加在一起,刨去开支,落了三百来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:“比去年强。可承祖在私塾的事,你得上上心。这孩子脑子活,可性子急,往后你多教教他。”
陆廷轩点了点头。五月中,他抽了个空,带承祖去瑞丰号总号转了一圈,让他看吴师傅裁衣裳、周师傅锁边、柳师傅整烫。承祖头一回进裁衣间,看得眼睛发亮,问东问西的。吴师傅拿了块碎布头给他,教他锁了个扣眼,承祖锁得歪歪扭扭的,可高兴得什么似的,拿回家给温婉如看,说“娘,我锁的”。温婉如看了看,说“像只蜈蚣”,承祖便咯咯笑。
五月末,秦照儿来了。她闺女快三岁了,会走路了,满院子跑,追着承芳玩。秦照儿在堂屋里坐了坐,看了看温婉如的肚子,说“你这胎若是个闺女,便凑成两个好字了”。温婉如说“闺女小子都成,健康便好”。秦照儿点了点头,说“老周前日又盘了两亩水田,开春要雇人种稻子”。温婉如说“盘地是好事,比把钱搁在手里强”。秦照儿说“老周也是这么想的”,便笑了。
六月里,天热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绿荫浓得遮住了大半条巷子。承祖放了私塾的夏假,整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追着承芳玩。承芳刚会走路,摇摇晃晃的,被承祖一追便咯咯笑,跑不了两步便摔个屁股蹲,也不哭,爬起来接着跑。温婉如挺着肚子坐在廊下看着,偶尔喊一声“慢点”,两个孩子便慢一慢,过一会儿又跑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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