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,年关
腊月二十八,天冷得厉害。柳叶巷的石板路上结了薄冰,走起来得踮着脚。温婉如的肚子九个多月了,稳婆来看过两回,说“胎位正,快了”。周氏天天盯着她,不让她多走动,连铺子里都不让去了。温婉如闲不住,在屋里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,做好了搁在柜子里,又给承祖和承芳各做了双新棉鞋。
腊月二十九那天傍晚,陆廷轩从城北分号回来,进门便看见温婉如扶着腰在堂屋里走来走去。他赶紧过去搀她,温婉如摆了摆手,说“稳婆说了,多走走好生”。陆廷轩便松了手,跟在她旁边,走了两圈,温婉如忽然站住了,扶着桌子,脸色变了变,说“怕是要生了”。
陆廷轩慌了神,赶紧让小翠去请稳婆,又让陆忠去城东叫秦照儿来帮忙。周氏从东间出来,一看便明白了,把陆廷轩撵出去,说“你别在屋里添乱,去灶上烧水”。陆廷轩便去灶上烧水,一锅接一锅的,烧得灶房里蒸汽腾腾的。
稳婆来了,进了屋,周氏在旁边打下手。承祖被小翠带到院子里,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画圈,隔一会儿跑过去问“娘生了吗”。承芳被周氏抱到东间哄睡了。陆廷轩在院子里转圈,转了半个时辰,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,他站住了。
稳婆出来说“恭喜陆掌柜,是个小子”。陆廷轩搓了搓手,进了屋。温婉如歪在床上,脸色白白的,可精神头还好。孩子裹在襁褓里搁在她枕边,小脸粉嘟嘟的,胎毛黑亮亮的。温婉如见了他,说了句“叫承宗吧”。陆廷轩蹲在床边,把孩子的襁褓拢了拢,说“承宗好,承继祖宗”。
第三日,秦照儿来了,提了一篮子鸡蛋、两斤红糖,又给承宗做了两件小衣裳。她在床边坐了坐,看了看孩子,说“像他爹”。温婉如便笑了,说“都这么说”。秦照儿说“你这一胎比前两胎顺当,养几日便能下地了”。温婉如点了点头。
腊月里,瑞丰号总号的流水比上月涨了些。吴师傅说“年根底下做新衣裳的人多,成衣的活接不完”。陆廷轩把账拢了拢,刨去各项开支,腊月这一个月净落了八十多两。城北分号那边,方有德也说“生意比上月强”。陆廷轩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正抱着承宗喂奶,扫了一眼,说“比去年强。可你别光顾着铺子,家里添了人口,开销也大了”。
正月初三,秦照儿带着闺女来拜年。她闺女快三岁了,会走路了,满院子跑,追着承祖玩。秦照儿在堂屋里坐了坐,看了看承宗,说“满月酒办不办”。温婉如说“不办了,自家人吃顿饭便成”。秦照儿点了点头,说“也好,省得折腾”。
正月初五,破五。陆廷轩去铺子里开了门,钟景明和何大夫都到了,脉枕摆好了,炉子生上了。温婉如还没出月子,铺子里的事暂时由陆廷轩管着。阿福把账本搁在柜台上,陆廷轩翻了翻,一笔一笔地对了一遍,没挑出毛病来。
正月里,万通成衣又出了新招。钱万通让人在城北分号隔壁的杂货铺又开了张,这回卖的是布头、针线、花边、纽扣,价钱比别家便宜。方有德跟陆廷轩说“他这杂货铺开在瑞丰号分号隔壁,客人来来往往的,倒把咱们的铺面挡了一半”。陆廷轩去看了看,钱万通的杂货铺果然把瑞丰号分号的橱窗遮了一半。他站了站,转身走了。
回到铺子里,他跟方有德说:“不打紧。橱窗遮了,可招牌还在。你把铺子里的货重新摆一摆,把时新的料子挂在门口显眼处,让人一进门便看见。”方有德照做了,把几匹新到的银红织锦缎挂在门口,日头一照,鲜亮亮的,过路的人还是往这边看。
正月中,温婉如出了月子,回了铺子里。她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又拿算盘拨了一遍,对上了数,才把账本合上,跟陆廷轩说:“这一个月你管得不错,没出岔子。”陆廷轩笑了笑,说“都是你从前教得好”。
二月里,天暖了些。柳叶巷的老槐树还没发芽,可枝头已经泛了青。承祖回了私塾,赵秀才说他“字写得有长进”。承芳也会走路了,摇摇晃晃地满院子跑,追着承祖要玩。承宗好带,吃饱了便睡,睡醒了也不闹,温婉如便把他搁在摇车里,拿个布老虎给他抓着玩。
二月末,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春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来两,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,城北分号落了七十多两。府城分号那头,陈万山分了几十两红利。三处加在一起,刨去开支,落了二百多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:“比去年强。可万通成衣开了两间铺子,咱们的流水只掉了不到一成,算撑住了。”
三月初,钱万通的杂货铺生意冷清,撑了不到一个月便关了。方有德跟陆廷轩说“他那杂货铺东西便宜,可货不全,客人买两回便不去了”。陆廷轩听了,笑了笑,说“做生意光图便宜不行,还得货全、服务好。他不懂这个”。
三月中,瑞丰号总号接了笔单子——城东孙举人家嫁闺女,要订二十五匹杭绸、十二匹妆花缎,还要裁十四身陪嫁衣裳。吴师傅算了算本钱,跟陆廷轩说“差六十两”。陆廷轩手头的活钱加上城北分号这几个月赚的,凑了五十两,又跟邻县孙掌柜那边赊了十两的货,凑齐了。阿福跟着跑了趟邻县提货,吴师傅带着周师傅、柳师傅赶了半个月,赶在四月初交了货,净赚一百三十两。
巧儿如今在家带孩子,盘扣的活偶尔接一些。小顺每日傍晚收了铺子,便去城东接她和孩子,三个人一道走回城南赁的小屋。有一回陆廷轩傍晚路过,看见小顺抱着孩子,巧儿在旁边走,一家人说说笑笑的。陆廷轩站了站,转身走了。
四月末,温婉如忽然跟陆廷轩说:“廷轩,我想着,承宗也快半岁了,我身子也养好了。铺子里的事我多担些,你腾出手来,把府城分号那边的账再理一理。陈万山虽规矩了,可到底不是自家人,你隔季去一趟,该核的核清楚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五月初,他去府城对了一回账。陈万山果然规规矩矩的,账目清清楚楚,库存也对得上。陆廷轩看了,没挑出毛病来,跟陈万山说“往后就这么办”。陈万山应了,又留他吃了顿饭。饭桌上陈万山喝了两盅,话多了些,说“陆掌柜,我这些年做生意,跟人合伙过好几回,没一回长久的。你算头一个跟我合作超过两年的”。陆廷轩笑了笑,说“合伙的生意,讲的是信义。信义在,生意便在”。陈万山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从府城回来时,陆廷轩在船上坐了一路,心里盘算着——府城分号稳住了,临河府三处铺子也稳当。他忽然想起老陆栓临走前说的“把这四处守稳了,比什么都强”。这话他记了快两年,如今才算真正咂摸出滋味来。
五月中,万通成衣城北分号关了门。方有德跟陆廷轩说“钱万通那成衣铺子,料子花色多,可做工不如咱们细。客人买一回便知道好歹,回头客少,撑不住”。陆廷轩去十字街口看了看,万通成衣的招牌果然摘了,铺面上了板。他站了站,转身走了。
回到铺子里,他把这事跟何大夫说了。何大夫正在给一个老汉开方子,听完抬起头来,说“做生意跟看病一个理——光图便宜不行,得把活做扎实了。病人吃一回药不管用,下回便不来了。客人买一回衣裳不称心,下回也不来了”。陆廷轩点了点头,说“你说得对。万通成衣关了,咱们不庆贺,也不落井下石。把自己的活做扎实了,比什么都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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