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, 挖角
十月中,天凉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,风一吹便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。仁和堂门口换上了厚棉帘子,炉子生得旺。温婉如的肚子七个多月了,走路都慢腾腾的,每日只上午来铺子里坐一个时辰,下午便在家歇着。承祖去私塾念书,承芳被周氏带着在院子里玩,温婉如倒省了不少心。
十月十八那天晌午,吴师傅从城南总号过来,进了铺子脸色便不对。他把陆廷轩叫到后院,压着嗓门说:“东家,钱万通找我了。”
陆廷轩皱了下眉:“找你?做什么?”
“他开了间成衣铺子,叫‘万通成衣’,就在城北十字街口东边,离咱们瑞丰号分号隔了两间铺面。他让我去那边管裁衣的活,工钱翻倍,年底还给我一成的干股。”吴师傅说着,从怀里摸出张折好的纸,“这是他自己写的条子,上头写了工钱和干股的事,让我考虑。”
陆廷轩接过条子看了看,上头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月钱六两,年底干股一成,比吴师傅如今在瑞丰号的工钱翻了一倍还不止。他把条子折好,搁在桌上,问:“吴师傅,你自己怎么想?”
吴师傅在他对面坐下来,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上全是裁衣磨出来的老茧。他叹了口气,说:“东家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钱万通出的价确实高,我若光图钱,便应了。可我在瑞丰号干了快三年了,你从来没亏待过我。巧儿那孩子是你留下来的,小顺是你给张罗的婚事,这铺子里的伙计,哪一个你没替他们想过?我若走了,良心上过不去。”
陆廷轩听了,心里热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给吴师傅倒了碗茶,推过去。吴师傅接了,喝了一口,搁下碗,接着说:“可东家,我有句话搁在前头。钱万通这回没挖成我,下回怕是要挖周师傅和柳师傅。那两个虽说手艺不如我,可也是铺子里的顶梁柱。你得先跟他们透个底。”
陆廷轩点了点头。当天下午,他把周师傅和柳师傅叫到后院,把万通成衣挖人的事说了,又说了吴师傅的选择。周师傅闷闷地听完,说了句“我不走。我在这干得舒心,钱少些便少些”。柳师傅跟着点头,说“我也不走。万通成衣那边工钱高,可钱万通那人脾气大,伙计做错一点事便骂得狗血淋头。我在这干得好好的,不折腾”。陆廷轩松了口气,说“工钱我给你们各加两成,年底跟着吴师傅一起分红”。两个师傅对看了一眼,咧嘴笑了。
可过了五六日,柳师傅忽然来找陆廷轩,吞吞吐吐地说“东家,我娘病了,得回去照看几日”。陆廷轩准了,让他先回去。柳师傅走了三日没回来,第四日吴师傅过来说“柳师傅他娘根本没病,是万通成衣的钱掌柜找了他娘,许了每月多一两银子的工钱,他娘心动了,逼着柳师傅去万通成衣”。陆廷轩听完,坐在柜台后头半天没吭声。
温婉如从家里过来送饭时,见他脸色不好,问了句“怎么了”。陆廷轩把柳师傅的事说了。温婉如搁下食盒,想了想,说:“柳师傅那人耳根子软,他娘一逼,他便扛不住。你得去一趟,当面跟他娘说清楚。光跟柳师傅说没用,得跟他娘说。”
陆廷轩点了点头。第二日买了些点心,去了柳师傅家。柳师傅家在城南一条窄巷里,两间旧屋带个小院,柳师傅他娘正坐在院里择菜,见陆廷轩来了,讪讪地站起来,叫了声“陆掌柜”。陆廷轩把点心搁在桌上,坐下来,跟她聊了半个时辰。他没提万通成衣的事,只说柳师傅在铺子里干得好,往后工钱还要涨,年底有分红,再干两年能独当一面管一间分号。
柳师傅他娘听着听着,手里择菜的动作慢了下来,末了叹了口气,说:“陆掌柜,我也是没法子。万通成衣那边许的工钱高,我想着柳师傅他爹走得早,我一个人拉扯他这么大,总想让他多挣些。”陆廷轩点了点头,说“我明白。可您想想,万通成衣那边工钱高,能干多久?钱掌柜那人脾气大,伙计做错事便骂。柳师傅老实,受得了那个气?在我这干,钱少些,可干得长远”。
柳师傅他娘沉默了好一阵子,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搁,说“陆掌柜,你是个实在人。柳师傅跟你干,我放心。万通成衣那边,我去回了”。陆廷轩道了谢,起身走了。第二日柳师傅便回来了,低着头跟陆廷轩认错,说“东家,我不该听我娘的”。陆廷轩拍了拍他的肩,说“回来了便好好干,往后有事直接跟我说,别藏着”。
万通成衣挖人没挖成,钱万通那边消停了十来日。到了十一月初,陆廷轩去城北分号对账,方有德跟他说“钱万通前日来城北看铺面了,在十字街口西边转了半天,像是要再开一间成衣铺子”。陆廷轩心里一紧——城北分号刚站稳脚跟,若万通成衣在隔壁再开一间,两头夹击,日子便难过了。
他回到仁和堂,把这事跟温婉如说了。温婉如正在给承芳喂饭,听完想了想,说:“钱万通若真在城北开成衣铺子,你拦不住。可你能做一件事——把城北分号的成衣生意先做起来。方有德手艺不错,你让他多做些样子挂出去,标上‘瑞丰号分号裁制’,让人一看便知道城北也有瑞丰号的手艺。等万通成衣开了,客人一比,便知道哪家划算。”
陆廷轩点了点头。他第二日便去城北跟方有德说了,方有德听了,说“成,我这就赶几件出来”。过了十来日,城北分号的橱窗里便挂了三件成衣——一件银红缎面出风毛斗篷、一件藕荷色绣折枝梅褙子、一件石青暗花绸袍,标了价,旁边拿红纸写了“瑞丰号分号裁制”。挂出去没几日,便有个富户太太来订了两件,说“城北也有瑞丰号了,往后做衣裳不用跑城南了”。
十一月末,万通成衣果然在城北开了分号,就在十字街口西边,离瑞丰号分号隔了三四间铺面。开张那日也放了鞭炮,可客人过去看了看,回来跟方有德说“万通成衣的料子花色多,可成衣的活不如瑞丰号细”。方有德把这话学给陆廷轩听,陆廷轩笑了笑,说“咱们不跟他比花色,比手艺”。
腊月初,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冬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多两,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,城北分号落了六十多两。府城分号那头,陈万山分了几十两红利。三处加在一起,刨去开支,落了二百多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:“万通成衣开了两间铺子,咱们的流水只掉了不到一成,算撑住了。可你记着——钱万通那人不会善罢甘休,你得防着他再出什么新招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腊月里,他让吴师傅把瑞丰号总号的成衣样子重新摆了一遍,把最时新的几件挂在橱窗最显眼处,标上“瑞丰号裁制”四个字。又让方有德在城北分号也照此办理。两头一起使力,客人一比便知道哪家划算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陆家摆了一桌饭,请了秦守仁、秦照儿两口子、孙铁山,还有吴师傅、方有德、阿福、小顺、何大夫、钟景明。巧儿也来了,挺着肚子——她和小顺成亲半年多,如今也怀上了。一桌子人围坐着吃酒,秦守仁接了老陆栓的话头,说早年跟着师父学医的事,说得慢悠悠的,倒也有趣。周氏坐在上首,听着听着,忽然说了句“老头子要在,又该吹他年轻时打狼的事了”,一桌子人都笑了。
腊月三十,年三十晚上。一家人围坐着吃年夜饭。承祖坐在温婉如怀里,手里攥着个饺子,这回没捏碎,咬了一口,咧嘴笑了。承芳在摇车里睡着了,小嘴微微动着。周氏坐在上首,给承祖夹了块鱼肉,又给承芳掖了掖被角。陆廷轩坐在桌边,看着一桌子人,忽然觉得这日子还得往前过——爹不在了,可娘还在,媳妇还在,两个孩子还在。他把承祖从温婉如怀里接过来,扛在肩上拍着。承祖趴在他肩头,没一会儿便睡着了,口水流了他一肩膀。温婉如看了一眼,拿帕子给他擦了擦,说了句“放下吧,别惯坏了”。陆廷轩没放,又扛着他走了两圈。
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巷子口有人放烟火,火星子蹿上天,哗啦啦炸开,照得窗纸一亮一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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