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, 秋试
六月中,天热得厉害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,一丝风也没有。仁和堂门口竹帘子浸了水挂着,铺面里搁着冰盆,钟景明坐在脉枕后头给一个老汉搭脉,温婉如挺着肚子在柜台后头坐着,承祖放了私塾的夏假,整日在院子里追着承芳跑。
晌午时分,赵秀才打发了个学生来,捎了句话,说“承祖那孩子,夏假里别光顾着玩,把前头学的字温一温。秋后私塾里要考一回,考得好的往上进一阶”。温婉如听了,把承祖叫过来,说“先生让你温书,你每日上午写十张大字,写完了再去玩”。承祖瘪了瘪嘴,可到底应了,每日早起磨磨蹭蹭地写十张大字,写完了便跑得没影了。
六月末,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夏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添了钟景明,流水比去年涨了两成,净落一百二十来两;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;城北分号落了七十多两。府城分号那头,陈万山规规矩矩的,分了几十两红利。三处加在一起,刨去开支,落了三百来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“比去年强。可你算过没有——承祖秋后若考得好,往上进一阶,束脩得涨,笔墨也得添。这些零碎开销,你心里得有数”。
陆廷轩应了。温婉如把账本合上,搁进柜子里,说“还有一条——府城分号那边,陈万山这半年规矩了,可你别松劲。隔季亲自去一趟,账目当面核清。这人是属算盘的,你不拨他不动”。
七月初,陆廷轩去府城对了一回账。陈万山果然规规矩矩的,账目清清楚楚,库存也对得上。陆廷轩看了,没挑出毛病来,跟陈万山说“往后就这么办”。陈万山应了,又留他吃了顿饭。饭桌上陈万山喝了两盅,话多了些,说“陆掌柜,我这些年做生意,跟人合伙过好几回,没一回长久的。你算头一个跟我合作超过一年的”。陆廷轩笑了笑,说“合伙的生意,讲的是信义。信义在,生意便在”。陈万山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从府城回来时,陆廷轩在船上坐了一路,心里盘算着——府城分号稳住了,临河府三处铺子也稳当。他忽然想起老陆栓临走前说的“把这四处守稳了,比什么都强”。这话他记了一年多,如今才算真正咂摸出滋味来。
七月中,瑞丰号总号接了笔单子——城东孙举人家嫁闺女,要订二十五匹杭绸、十二匹妆花缎,还要裁十四身陪嫁衣裳。吴师傅算了算本钱,跟陆廷轩说“差六十两”。陆廷轩手头的活钱加上城北分号这几个月赚的,凑了五十两,又跟邻县孙掌柜那边赊了十两的货,凑齐了。阿福跟着跑了趟邻县提货,吴师傅带着周师傅、柳师傅和巧儿赶了半个月,赶在八月初交了货,净赚一百三十两。
巧儿如今不在铺子里坐班了,盘扣的活带回家做,做好了送来。小顺每日傍晚收了铺子,便去城东接她,两个人一道走回城南赁的小屋。有一回陆廷轩傍晚路过,看见小顺和巧儿并排走在石板路上,小顺手里提着个菜篮子,巧儿手里攥着根糖葫芦,两个人说着话,走得不紧不慢的。陆廷轩站了站,转身走了。
八月里,天凉了些。赵秀才的私塾开了学,承祖回去上课。秋后要考一回,考得好的往上进一阶。承祖头几日放学回来,都耷拉着脑袋,说“先生讲的听不懂”。温婉如便让他把书拿出来,一句一句地教。承祖脑子活,教两遍便会了,可坐不住,教一会儿便扭来扭去。温婉如也不急,教一刻钟便放他玩一刻钟,玩完了再教。如此过了十来日,承祖渐渐跟上了,有一回放学回来说“先生夸我字写得好”。温婉如摸了摸他的头,说“那你再好好写”。
八月末,秦照儿来了。她闺女快三岁了,会走路了,满院子跑,追着承芳玩。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滚作一团,咯咯笑。秦照儿和温婉如坐在堂屋里说话。秦照儿说老周前日又盘了两亩水田,开春要雇人种稻子。温婉如说“盘地是好事,比把钱搁在手里强”。秦照儿说“老周也是这么想的”,便笑了。
说完了闲话,秦照儿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少奶奶,我听着个事——万通堂的钱掌柜,前几日托人来说媒,想给他家二小子说巧儿。巧儿她娘没应,说巧儿已经许了小顺了。钱掌柜听了,没再说什么,可脸色不大好看。”
温婉如听了,想了想,说:“钱万通这人,做生意霸道,说媒也霸道。巧儿许了小顺,他脸色不好看便不好看,还能怎么着?”
秦照儿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可钱万通那人在临河府有些势力,我怕他使绊子。”
温婉如点了点头,说:“我跟廷轩说一声,让他心里有数。”
晚上陆廷轩回来,温婉如把这事说了。陆廷轩听完,皱了皱眉,说:“钱万通这人,做生意输了,便想从别处找补。巧儿的事他插不上手,可保不齐在铺子生意上使绊子。我让吴师傅和方有德都留个心眼,有什么动静赶紧跟我说。”
九月里,承祖考了一回。赵秀才出了十个字让他认,又让他背了一段《三字经》。承祖认了九个字,背了半段,赵秀才说“成了,往上进一阶”。承祖高兴得放学回来一路跑,进了门便喊“娘,我考上了”。温婉如正在灶上做饭,听了这话,把锅铲搁下,说“考上了便好好念,别骄傲”。承祖点着头,可脸上的笑藏不住,跑去跟周氏说了,周氏从柜子里摸出块糖来给他,说“我孙子有出息”。
九月末,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秋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多两,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,城北分号落了七十多两。府城分号那头,陈万山分了几十两红利。三处加在一起,刨去开支,落了二百多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:“比去年强。可承祖进了阶,束脩要涨,你算过没有?”陆廷轩说“算过了,一个月多几百文,不打紧”。温婉如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十月初,万通堂果然出了新招——钱万通在城北十字街口西边那间空铺面上开了间杂货铺,卖些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,价钱比别家便宜。方有德跟陆廷轩说“他这杂货铺开在瑞丰号分号隔壁,客人来来往往的,倒把咱们的铺面挡了一半”。陆廷轩去看了看,钱万通的杂货铺果然把瑞丰号分号的橱窗遮了一半。他站了站,转身走了。
回到铺子里,他跟方有德说:“不打紧。橱窗遮了,可招牌还在。你把铺子里的货重新摆一摆,把时新的料子挂在门口显眼处,让人一进门便看见。”方有德照做了,把几匹新到的银红织锦缎挂在门口,日头一照,鲜亮亮的,过路的人还是往这边看。
十月末,钱万通的杂货铺生意冷清,撑了不到一个月便关了。方有德跟陆廷轩说“他那杂货铺东西便宜,可货不全,客人买两回便不去了”。陆廷轩听了,笑了笑,说“做生意光图便宜不行,还得货全、服务好。他不懂这个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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