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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四章, 周年

《朱门烟柳录》 墨染万代/著, 本章共2782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18:02

第六十四章, 周年

二月初十,天还冷着。柳叶巷的老槐树还没发芽,枝头灰扑扑的。仁和堂门口厚棉帘子垂着,炉子烧得旺。这日是老陆栓的周年,陆廷轩一早起来,让温婉如把年前备好的纸钱、香烛、供果都归置齐了,又去堂屋东间请周氏。

周氏已经起来了,换了件干净的灰布棉袄,头发梳得光光的,坐在床沿上等。见陆廷轩进来,问了句“都备齐了”,陆廷轩说“备齐了”。周氏站起来,走到桌边拿了串佛珠揣在袖子里,说“走吧”。

一家人出了门——陆廷轩提着香烛篮子,温婉如抱着承芳,小翠牵着承祖,周氏走在前头。秦守仁也来了,拄着根拐杖站在巷口等着,见他们出来,点了点头,跟在后头。老陆栓的坟在城外西山坡上,坐驴车得走小半个时辰。到了山脚下,一行人下了车,沿着土路往上走。承祖头一回上坟,新鲜得很,跑前跑后地捡树枝,被小翠一把拽住了。

坟头不大,石碑是去年新立的,碑上刻着“陆公讳栓之墓”,旁边一行小字写着生卒年月。坟上长了些枯草,陆廷轩蹲下来拔了拔,周氏在旁边摆了供果,点了香烛,把纸钱一张一张搁在坟前。火苗蹿起来,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。

周氏跪在坟前,嘴里念念有词,说了几句家常话,都是这一年家里的事——廷轩把铺子管得好,承祖会背书了,承芳会走路了。念完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,站起来。陆廷轩跪下去磕了三个头,温婉如抱着承芳也磕了。承祖被小翠摁着跪下来,磕了个头,抬头问“爷爷能听见吗”。周氏把他抱起来,说“听得见”。承祖便高兴了,说“那我再磕一个”,又跪下去磕了个响头。

下山时,日头升起来了,照在山坡上暖融融的。周氏走在最前头,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。秦守仁跟她并排走着,说“老太太,人走了便走了,你身子骨要紧”。周氏点了点头,说“我知道。他在底下看着呢,我不能叫他操心”。

开了春,承祖满了四岁,温婉如张罗着送他去赵秀才的私塾。赵秀才的私塾在城东,收了二十来个学生,从四岁开蒙到十几岁考童生的都有。温婉如去问了,赵秀才说“四岁小了些,可坐得住便成”。温婉如便领承祖去试了半日,承祖头一回见那么多孩子,缩在温婉如身后不肯出来。赵秀才拿了本《三字经》逗他,他认出了“人之初”三个字,赵秀才说“成,送来吧”。

二月末,承祖头一天去私塾。温婉如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,小翠给他挎上布书包,里头搁着笔墨和一本《三字经》。陆廷轩送他去,走到私塾门口,承祖攥着他的手不肯松。陆廷轩蹲下来,说“你进去好好念书,晌午爹来接你”。承祖瘪了瘪嘴,到底松了手,磨磨蹭蹭地进去了。陆廷轩站在门口看了会儿,见承祖在赵秀才跟前坐下了,才转身走了。

过了几日,承祖渐渐惯了。每日早起背着小书包去私塾,晌午回来吃饭,下午在家认字,温婉如教他写“人”“口”“手”。有一回承祖写了个“大”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,举给温婉如看,说“娘,我写了个大”。温婉如看了看,说“像只螃蟹”,承祖便咯咯笑,说“螃蟹大”。

三月里,吴师傅跟陆廷轩说,巧儿今年十八了,她娘托他问问,东家有没有合适的人家。陆廷轩想了想,说“巧儿那姑娘手巧人实在,得找个踏实肯干的”。他跟温婉如提了,温婉如想了想,说“小顺怎么样?那孩子嘴甜,可人不坏,在铺子里干了快三年了,也稳当了。就是家里穷些,他娘一个人拉扯他长大,底子薄”。陆廷轩说“小顺倒是老实,可他家那条件,巧儿她娘未必肯”。温婉如说“你先问问小顺自己的意思,他若有意,我替他去巧儿家探探口风”。

陆廷轩便找了个机会问小顺。小顺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,听了这话,脸腾地红了,算了三遍才把一笔账算对。他搓了搓手,说“东家,巧儿姑娘手巧,我配不上”。陆廷轩说“你哪里配不上?你老实肯干,在铺子里干了快三年,账也理得清了,往后能独当一面。巧儿她娘若点头,我便替你们张罗”。小顺低着头,半天说了句“全凭东家做主”,耳朵红得发烫。

温婉如便去巧儿家探了口风。巧儿她娘正在院里洗衣裳,听温婉如说了来意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想了想,说“小顺那孩子我见过,嘴甜,会说话,可他家底薄,巧儿嫁过去怕吃苦”。温婉如说“小顺如今在瑞丰号管账,工钱一月一两五钱,年底有分红。他娘身子骨硬朗,帮着带孩子做饭,巧儿嫁过去不用伺候公婆,只管做她的活。再说了,小顺在铺子里干得好,往后东家还要给他涨工钱”。巧儿她娘又想了想,说“那便见见吧”。

三月末,小顺和巧儿在温婉如屋里见了面。小顺穿了件新褂子,头发梳得油光,进门先给巧儿她娘鞠了个躬,又给巧儿倒了茶。巧儿低着头不说话,小顺便找话茬,说“巧儿姑娘盘扣的手艺好,我上回见那件嫁衣上的蝴蝶扣,盘得跟真蝴蝶似的”。巧儿抿了抿嘴,说了句“顺哥过奖了”。温婉如在旁边坐着,看着他俩,心里有了数。

过了几日,巧儿她娘托人捎了话来说“成了”。小顺高兴得在铺子里转圈,被吴师傅瞪了一眼,赶紧坐下打算盘,可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,半天没算对一笔。

四月里,陆廷轩替小顺张罗了婚事——在城南赁了间小屋,置了两床铺盖、几件家具,又给了小顺五两银子的喜钱。吴师傅做了两身新衣裳,巧儿自己盘了一对如意扣,搁在嫁衣上。婚事办得简单,请了铺子里的伙计和街坊邻居吃了顿饭,放了挂鞭炮,便算成了。

四月末,温婉如忽然觉得身上不大对劲,早起便恶心,闻不得油腥味。秦守仁给她搭了脉,眼皮抬了抬,说“又有了,快三个月了”。陆廷轩得了信,搓了搓手,说“那得给承芳断奶了”。温婉如说“早该断了,她如今吃饭吃得好,断奶不难”。

五月里,温婉如给承芳断了奶。承芳头两日闹得厉害,夜里哭醒好几回,温婉如让陆廷轩抱着她满院子转,转了三四夜才消停。承祖在旁边看着,说“妹妹哭鼻子”,被陆廷轩瞪了一眼,便不说了。

五月中,仁和堂的流水比四月又涨了一成。钟景明坐诊的下午,病人排到了门口。何大夫上午也不闲,老主顾一个接一个。陆廷轩把账拢了拢,刨去开支,落了将近一百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“添了钟大夫,仁和堂算是稳了。可你记着——大夫的手艺好,工钱也得跟上。钟大夫那提成,你按流水给足了,别克扣”。

陆廷轩应了。五月末,他去城北分号时,方有德跟他说“万通堂城北分号这个月关了,听说是流水太低,撑不住”。陆廷轩去十字街口看了看,万通堂的招牌果然摘了,铺面上了板,门口贴了张“招租”的帖子。他站了站,转身走了。

回到铺子里,他把这事跟何大夫说了。何大夫正在给一个老汉开方子,听完抬起头来,说“万通堂那路子,走的是便宜药,可看病的人要的是把病治好,不是图便宜。咱们把方子开细些、服务好些,病人自然来”。陆廷轩点了点头,说“你说得对。万通堂关了,咱们不庆贺,也不落井下石。把自己的活做扎实了,比什么都强”。

六月里,天热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绿荫浓得遮住了大半条巷子。承祖放了私塾的夏假,整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追着承芳玩。承芳刚会走路,摇摇晃晃的,被承祖一追便咯咯笑,跑不了两步便摔个屁股蹲,也不哭,爬起来接着跑。温婉如挺着肚子坐在廊下看着,偶尔喊一声“慢点”,两个孩子便慢一慢,过一会儿又跑起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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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的话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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