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, 添医
五月初十,天热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绿荫浓得遮住了大半条巷子,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。仁和堂门口竹帘子浸了水挂着,铺面里搁了盆冰,何大夫坐在脉枕后头给一个老妇人搭脉,温婉如抱着承芳在柜台后头坐着,承祖在院子里拿小铲子挖土,小翠拿蒲扇给他扇风。
晌午时分,何大夫看完最后一个病人,把脉枕收好,走到柜台前头,跟陆廷轩说:“东家,我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陆廷轩让他坐下说。何大夫坐下来,搓了搓手,说:“这几个月万通堂开了,咱们铺子里的病人反倒比从前多了些。老主顾回来了,新主顾也添了不少。我一个人坐堂,从巳时坐到申时,中间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。有几回方子开得急,差点写错了分量。我想着,东家能不能再请个坐堂大夫,跟我轮着来?”
陆廷轩听了,想了想,说:“成。我早就想着这事了,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。你可有荐的?”
何大夫说:“有。我有个师兄,姓钟,叫钟景明,跟我一起在秦师父门下学过几年。他医术比我扎实,尤其擅长伤寒和杂症。前几年去了府城,在一家大药铺坐堂,可那家东家脾气大,他干得不顺心,上月辞了差事回了临河府,如今闲在家里。东家若愿意,我替你去问问。”
陆廷轩说“成,你替我约他见一面”。第二日,何大夫便把钟景明领来了。这人四十出头,瘦高个,面容清癯,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说话慢条斯理,可句句在点子上。陆廷轩跟他聊了小半个时辰,问了问治伤寒的方子、看杂症的路数,钟景明一一答了,不夸大,不藏着,实实在在的。陆廷轩听了,觉得这人靠得住,便说“钟先生若愿意,便来仁和堂坐堂。工钱比照何大夫的,头三个月试工,转正后按流水提成”。钟景明站起来拱了拱手,说“多谢东家”。
五月中,钟景明便来了仁和堂坐堂。何大夫坐上午,钟景明坐下午,两个人轮着来,病人多时便一起看。钟景明开方子仔细,问病情问得细,有回一个老汉来看咳嗽,他问了半天,又搭了脉,最后说“你这咳嗽是胃上的毛病,不是肺上的”,开了个和胃降逆的方子,老汉吃了三剂便好了。老汉逢人便说“仁和堂新来的钟大夫神了”,钟景明的名声便渐渐传开了。
五月底,仁和堂的流水比四月涨了两成。陆廷轩把账本拢了拢,刨去各项开支,落了将近一百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:“钟大夫来了,病人多了,可药也卖得多了。你让阿福盯着库房,别断了药。”陆廷轩应了。
六月初,万通堂那边又出了新招。钱万通不知从哪儿打听的,知道仁和堂的钟景明是胡青囊的再传弟子,便去请了胡青囊的另一个徒弟,姓吴,在万通堂坐堂,还在门口挂了块牌子,写着“胡门弟子坐诊”。陆廷轩去看了看,那吴大夫确实在胡青囊门下学过,可学的是外科,看疮疡、正骨的路数,跟钟景明擅长的伤寒杂症不搭界。他站了站,转身走了。
回到铺子里,他跟钟景明说了。钟景明听了,笑了笑,说:“吴师弟手艺不差,可他是外科的路数,看内科的毛病未必在行。东家不用慌,咱们把自己的活做扎实了,病人心里有数。”陆廷轩点了点头。
六月中,钟景明果然显了本事。有个城北的富户太太,咳了半年,去了几家药铺都不见好。万通堂的吴大夫看了,说是肺热,开了清肺的方子,吃了十来剂不见效。那太太的丫鬟听说仁和堂新来了个钟大夫,便撺掇太太来试试。钟景明搭了脉,又问了饮食起居,最后说“太太这咳,是肝气犯肺,不是肺热。肝气郁结,气逆上冲,才咳个不停。得疏肝理气,降逆止咳”。开了个柴胡疏肝散加减的方子,那太太吃了三剂,咳便轻了,七剂吃完,竟好了。那富户太太逢人便夸仁和堂的钟大夫,还送了一匾来,写着“杏林妙手”。陆廷轩把匾挂在铺面里,跟贺知县那块并排挂着,看着气派了不少。
六月末,陆廷轩去城北分号时,方有德跟他说“万通堂城北分号这个月流水掉了不少,听说是他们坐堂的大夫看内科不行,病人去了几回便不去了”。陆廷轩听了,没说什么,回来跟温婉如提了一嘴。温婉如正在给承芳喂奶,听完想了想,说:“万通堂光想着挖人、挂招牌,可大夫的手艺跟病人对不对路,他没摸清楚。咱们不跟他争,把自己的大夫用好,病人自然来。”
七月初,瑞丰号总号接了笔单子——城西赵举人家嫁闺女,要订二十匹杭绸、十匹妆花缎,还要裁十二身陪嫁衣裳。吴师傅算了算本钱,跟陆廷轩说“差五十两”。陆廷轩这回没慌,手头的活钱加上城北分号这几个月赚的,凑了四十两,又跟邻县孙掌柜那边赊了十两的货,凑齐了。阿福跟着跑了趟邻县提货,吴师傅带着周师傅、柳师傅和巧儿赶了半个月,赶在七月中交了货,净赚一百二十两。
七月末,天热到了极处。陆廷轩把三处铺子加上府城分号的夏账拢了拢,刨去各项开支,落了三百来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“比去年强。钟大夫来了,仁和堂的流水涨了两成,可工钱也添了一份。你算过没有,添了钟大夫,仁和堂一个月多落多少?”陆廷轩算了算,说“刨去工钱,多落二十来两”。温婉如点了点头,说“那便值。一个好大夫,比多卖几斤药强”。
八月初,天凉了些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绿得发暗,风一吹便沙沙响。承祖如今认的字多了,能背小半本《三字经》了,周氏高兴得什么似的,逢人便说“我孙子会背书了”。承芳也会走路了,摇摇晃晃地满院子跑,承祖在后头追,两个孩子滚作一团,咯咯笑。
八月初五,陆廷轩去府城对了一回账。陈万山规规矩矩的,账目清清楚楚,库存也对得上。陆廷轩看了,没挑出毛病来,跟陈万山说“往后就这么办,账目公开,谁也别糊弄谁”。陈万山应了,说“陆掌柜放心”。
从府城回来时,陆廷轩在船上坐了一路,心里盘算着——仁和堂添了钟大夫,流水涨了;瑞丰号总号和城北分号也稳当;府城分号那边规矩了。四处一起使力,日子便稳当了。他忽然想起老陆栓临走前跟他说的话——“把这四处守稳了,比什么都强”。他站在船头,看着运河两岸的稻田和桑林,日头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。船工在船尾撑篙,号子声悠悠地传过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船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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