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，买铺
二月初，天暖了些。柳叶巷的老槐树还没发芽，可枝头已经泛了青。仁和堂门口的厚棉帘子换成了竹帘子，日头好的时候掀开来透气。周氏搬到东边那间屋住了一个多月，渐渐惯了，每日早晚承祖跑过去叫“奶奶”，承芳被抱过去咿咿呀呀地伸手要她抱，她脸上松快了些。
二月初五那天晌午，铺子里来了个客人。这人四十来岁，穿件石青缎面的皮袍，头上戴着貂皮暖帽，身后跟着个小厮，进门便拱手，笑吟吟地问：“陆掌柜在吗？”
陆廷轩从柜台后头站起来，拱了拱手。那人递了张名帖过来，上头写着“万通号 钱万通”。陆廷轩看了看，这名字他没听说过，可“万通号”三个字在临河府不算生——城里最大的药材行，省城还有分号，做的是批发生意，比仁和堂大出不知多少倍。
“钱掌柜，久仰。”陆廷轩让了座，倒了茶。
钱万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陆掌柜，我这回上门，是想跟你谈桩买卖。仁和堂这间铺子，位置好，口碑也好，我瞧着眼热。你若愿意转让，价钱好商量。”
陆廷轩端着茶盏没急着答。他搁下茶盏，问：“钱掌柜想出多少？”
钱万通伸出三根手指：“三百两。铺面、存货、匾额，连何大夫的坐堂约，一并转给我。你拿了银子，另开新铺子也好，做别的营生也好，都成。”
三百两。陆廷轩在心里算了算——仁和堂这间铺面当年盘下来花了不到一百两，加上这些年的存货和匾额的名声，三百两确实不算低。可他摇了摇头，说：“钱掌柜，这铺子是我爹开了几十年的，他刚走，我便把铺子卖了，街坊们怎么看我？我爹在底下也不安生。”
钱万通笑了笑，说：“陆掌柜是孝子，我明白。可生意归生意，你爹把铺子传给你，是让你做大的，不是让你守着间小铺子过日子的。你拿了这三百两，加上你手头别的铺子，凑一凑，能在城北再开一间大的。仁和堂这间小的，让给我做批发，两下都便宜。”
陆廷轩还是摇头：“钱掌柜，您容我想想。铺子的事，我不能一个人说了算，得回去跟我娘、我媳妇商量。”
钱万通也不催，站起来说：“成。我在这边还要待两日，你想好了让人送个信到城东悦来客栈。”他从袖中摸出张名帖搁在桌上，便走了。
晚上回家，陆廷轩把这事跟温婉如和周氏说了。周氏听完，先开了口：“卖铺子？你爹刚走，你便要把铺子卖了？街坊们怎么说？仁和堂那块匾是你爹亲手挂上去的，你卖了铺子，匾也得摘下来，你爹在底下能安生？”
陆廷轩说：“娘，我没说要卖。钱万通出的价不低，三百两。我回来跟您商量，便是拿不定主意。”
周氏把茶碗往桌上一搁，说：“商量什么？不卖。你爹开了一辈子药铺，临了把铺子传给你，你倒好，他走了才两个月，你便要把铺子盘出去。你缺那三百两银子？”
温婉如一直没吭声。等周氏说完了，她才开口：“娘，您别急。廷轩没说要卖，只是钱万通开了价，他回来商量。咱们把话说开了，卖不卖，廷轩拿主意。”
周氏哼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，起身回屋了。陆廷轩坐在桌边，把那张名帖翻来覆去看了看，搁在抽屉里。温婉如在他对面坐下，说：“你心里想不想卖？”
陆廷轩想了想，说：“三百两确实不少。可仁和堂这块匾是我爹几十年攒下来的名声，卖了便没了。钱万通买过去，做的也是药铺生意，可他那万通号走的是批发，跟咱们仁和堂的路数不一样。他买了铺子，街坊们来抓药，发现换了东家，药价涨了、方子变了，骂的是谁？骂的是‘仁和堂’这块匾。我爹的名声，不能这么糟蹋。”
温婉如点了点头，说：“你能想明白便好。三百两银子花完了还能再挣，你爹的名声糟蹋了便捡不回来了。”
第二日，陆廷轩去城东悦来客栈找钱万通，把话说了。钱万通听了，笑了笑，说“陆掌柜是念旧的人，我佩服”，倒也没再多说什么，收了名帖便走了。
这事过了以后，陆廷轩把仁和堂的匾额重新漆了一遍，金字描得亮堂堂的。他又让何大夫把坐堂的时辰延长了一个时辰，每日从巳时坐到申时。街坊们见仁和堂照常开着，何大夫照常坐诊，药价也没涨，便安了心。
二月末，秦守仁来铺子里坐了坐，听说了钱万通买铺子的事，眼皮抬了抬，说：“钱万通那人，做生意霸道得很。他买铺子不成，怕是要在别处使绊子。你留个心眼。”
陆廷轩没太往心里去。可过了十来日，何大夫来找他，说“城东新开了间药铺，叫‘万通堂’，挂的是钱万通的招牌。药价比咱们低一成，还雇了个坐堂大夫，姓吴，是胡青囊的徒弟，手艺不错。这几日咱们铺子里的老主顾，有几个跑那边去了”。
陆廷轩这才想起秦守仁的话，赶紧去城东看了看。万通堂的铺面比仁和堂大出两倍，货架上摆得满坑满谷的，门口挂着“新张开业，药价八折”的牌子。他在门口站了站，转身走了。
回到铺子里，他把何大夫叫来，说：“何大夫，咱们不跟他打价格战。你把方子开细些，药量足些，服务好些。老主顾来抓药，你多问两句病情，该嘱咐的嘱咐到了。价钱不降，可让人家觉得值这个价。”
何大夫应了。过了半个月，跑掉的老主顾渐渐回来了几个，说“万通堂的药便宜是便宜，可坐堂的大夫问诊马虎，抓药也毛躁，不如仁和堂细”。
三月中，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春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来两，比去年同期少了两成，可到底没伤着根本。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，城北分号落了七十多两。三处加在一起，刨去开支，落了两百来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，温婉如翻了翻，说：“万通堂开了，仁和堂的流水掉了两成，可老主顾没跑光，算撑住了。你让何大夫再上上心，把方子开细些，服务好些，慢慢便缓过来了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三月末，他去城北分号时，方有德跟他说“万通堂在城北也看了铺面，像是要再开一间”。陆廷轩心里一紧，可转念一想，城北分号做的是绸缎生意，万通堂做的是药材，两下不搭界。方有德说“我也这么想，可听房东说，万通堂要租的是十字街口西边那间，跟咱们隔了两间铺面。他若开了，客人来来往往的，咱们的生意多少受些影响”。陆廷轩点了点头，说“你盯着些，有什么动静跟我说”。
四月里，万通堂果然在城北开了分号。陆廷轩去看了看，铺面不大，可位置好，就在十字街口西边。他站了站，转身走了。回到仁和堂，他跟何大夫说：“何大夫，咱们不跟万通堂拼价格，也拼不过他。咱们拼的是细——你坐诊的时候，多问两句，把病情问清楚了再开方子。抓药的活让阿福多盯着，别抓错。老主顾来了，多招呼一声，让人家觉得仁和堂还是从前的仁和堂。”
何大夫应了。四月末，仁和堂的流水渐渐稳住了，比三月涨了一成。万通堂那边，药价虽低，可生意没预想的好——何大夫听街坊说，万通堂的坐堂大夫问诊马虎，抓药也毛躁，有几家老主顾去了一回便不去了。
五月初，陆廷轩把这事跟秦守仁说了。秦守仁听完，眼皮抬了抬，说：“万通堂那路子，走的是量，不是质。他卖的是便宜药，可看病的人要的是把病治好，不是图便宜。你把方子开细些、服务好些，老主顾自然回来。”
陆廷轩点了点头，说“我记着了”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