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, 传家
十月末,天冷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,风一吹便嘎吱嘎吱响。仁和堂门口换上了厚棉帘子,炉子烧得旺旺的,药香混着炭火气,暖烘烘的。
老陆栓的病时好时坏。犀角地黄汤吃了三剂,痰里的血止住了,可人瘦得脱了形,原先圆鼓鼓的脸颊凹了下去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走路得拄着拐杖,走几步便喘。周氏嘴上不说什么,可每日早晚给他熬粥炖汤,端到跟前,看着他吃完才收碗。有一回老陆栓喝了两口便搁下了,说“没滋味”,周氏把碗又推回去,说“没滋味也得喝,你以为你还是年轻时候”。
陆廷轩每日从铺子里回来,先去堂屋看看爹,坐一坐,说几句话。老陆栓话少了,多半是听他说,偶尔插一两句,都是问铺子里的事——“仁和堂的冬药备齐了没有”“瑞丰号那批妆花缎到了没”“城北分号的房租交了没”。陆廷轩一一答了,老陆栓听完便点点头,靠在榻上闭了眼。
十一月初三那天,老陆栓精神忽然好了些,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,在日头底下坐了坐。承祖跑过来,趴在他膝盖上叫“爷爷”,老陆栓摸了摸他的头,从兜里摸出块糖来给他。承祖接了糖,高兴得直蹦。老陆栓看着孙子蹦蹦跳跳的样子,忽然跟陆廷轩说:“廷轩,你过来,我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陆廷轩在他旁边蹲下来。老陆栓拄着拐杖,慢慢地说:“我这一病,想明白了一件事。仁和堂这间铺子,我开了几十年,从一间小门脸做到如今,靠的是街坊信我。你比我强,脑子活,会盘算,可有一条你得记着——药铺卖的是救命的药,不是绸缎布料。绸缎次了顶多穿不出去,药次了要人命。”
陆廷轩点了点头,说“爹,我记着”。
老陆栓歇了歇,又说:“何大夫手艺不错,可到底年轻些,遇上疑难杂症拿不准。秦守仁虽退了,可他徒弟何大夫在那撑着。往后若遇上大症候,该请胡青囊还得请,别舍不得银子。银子赔了能再挣,人命赔了便没了。”
陆廷轩又点了点头。老陆栓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,说:“你如今摊子铺得大了——仁和堂、瑞丰号总号、城北分号、府城分号,四处一起使力,管好了是本事,管不好便是拖累。我想着,你往后别急着再开新铺子。把这四处守稳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陆廷轩蹲在爹跟前,说“爹,我记住了”。
老陆栓说完这些话,像是卸了副重担,靠在椅背上,日头照着他蜡黄的脸,他眯着眼,忽然跟周氏说“今日晌午我想吃碗面,搁些葱花”。周氏在灶上听了,应了一声,赶紧去擀面。老陆栓吃了大半碗,搁下筷子,说“比从前你擀的强”。周氏瞪了他一眼,说“从前你嫌厚嫌薄,如今倒不挑了”。老陆栓嘿嘿笑了两声,没接话。
那天夜里,老陆栓睡得很安稳,没咳。周氏半夜起来看了他两回,见他睡得沉,便没叫醒他。第二日一早,陆廷轩去堂屋看他,见他还睡着,脸色比前几日松快了些,便没打扰,去铺子里了。晌午回来时,老陆栓还在睡,周氏说“早饭没吃,叫了没叫醒,让他睡吧”。陆廷轩觉得不对劲,走到榻边叫了两声“爹”,老陆栓没应。他伸手探了探鼻息,手指头一颤,缩回来了。
老陆栓走了。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,脸上没什么痛苦的样子,像睡着了一样。
周氏在灶上听见动静跑过来,一看便明白了,手里的面碗咣当摔在地上,人跟着软下去。温婉如赶紧扶住她,让她在椅子上坐了。承祖被吓哭了,小翠把他抱到院子里。陆廷轩跪在榻前,攥着他爹的手,攥了好一阵子,那只手慢慢凉了,他才站起来,抹了把脸,去张罗后事。
秦守仁来了,何大夫来了,吴师傅、方有德、阿福、小顺都来了。孙铁山得了信,带着两个捕快过来帮忙,跑前跑后地张罗。秦照儿和老周也来了,秦照儿进了堂屋,在老陆栓榻前鞠了三个躬,退出来帮着温婉如招呼女眷。巧儿她娘听说了,让巧儿带了一篮子鸡蛋来,说“给老太太补身子”。
丧事办了三天。来吊唁的街坊邻居不少,有仁和堂的老主顾,有瑞丰号的老客人,还有巷口摆摊的王婆子、刘婆子。老陆栓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,可人缘好,街坊们念他的情。出殡那日,送葬的队伍从柳叶巷一直排到城门口,纸钱撒了一路。
头七过了,陆廷轩把老陆栓的遗物收拾了收拾——几件旧衣裳、一根拐杖、那本翻烂了的医书。他把医书搁在自己床头,拐杖靠在堂屋门后,衣裳让周氏收在柜子里。周氏那几日不大说话,饭吃得少,可也没病倒,只是有一回在灶上擀面时忽然抹了把眼泪,说“你爹走了,往后没人嫌我擀的面厚了”。温婉如听了,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擀面杖接过来,说“娘,往后我擀,您给我看着火候”。
十一月中,陆廷轩把铺子里的事重新理了理。老陆栓走了,仁和堂的匾额上落了灰,他亲自搬了梯子上去擦了一遍。何大夫如今全权坐诊,陆廷轩让秦守仁每隔两日来铺子里坐一坐,看看方子、把把关。秦守仁应了,说“我老了,坐半天便累,可隔日来一趟还撑得住”。
瑞丰号总号那边,吴师傅管着裁衣间,阿福管着流水账,小顺管着招呼客人。城北分号方有德管着,巧儿的盘扣活带回家做,做好了送来。府城分号那边,陈万山如今规规矩矩的,阿福隔月去对一趟账,陆廷轩隔季亲自去一趟。
十一月末,温婉如跟陆廷轩说:“你爹走了,你娘一个人住堂屋那头太冷清。我想着,让她搬到我们这头来住,承祖和承芳热闹些,她心里也松快些。”陆廷轩听了,想了想,说“成。可你得先问问娘自己愿不愿意”。温婉如便去问了周氏。周氏起初不肯,说“我一个人住惯了”,温婉如劝了两回,她才点了头,搬到了堂屋东边那间屋,跟承祖承芳的屋子隔着一道墙。搬过去头几日,周氏还是不大说话,可承祖每日早晚跑过去叫“奶奶”,承芳被抱过去咿咿呀呀地伸手要她抱,她脸上渐渐松快了些。
腊月初,天冷了。仁和堂门口厚棉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的,炉子烧得旺。陆廷轩坐在柜台后头翻账本,翻了两页,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,老陆栓还在铺子里坐着,拿本医书翻来覆去地看。他搁下账本,站起来,走到后院,在老陆栓从前坐的那把椅子旁边站了站。椅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,他伸手抹了抹,坐上去,椅子的木头凉凉的,贴着背脊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回铺子里去了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陆家摆了一桌饭,请了秦守仁、秦照儿两口子、孙铁山,还有吴师傅、方有德、阿福、小顺、何大夫。巧儿也来了,坐在吴师傅旁边,不怎么说话,可该递茶递茶,该让菜让菜,手脚利索。一桌子人围坐着吃酒,老陆栓不在了,没人讲古了,可秦守仁接过了话头,说早年跟着师父学医的事,说得慢悠悠的,倒也有趣。周氏坐在上首,听着听着,忽然说了句“老头子要在,又该吹他年轻时打狼的事了”,一桌子人都笑了。
腊月三十,年三十晚上。一家人围坐着吃年夜饭。承祖坐在温婉如怀里,手里攥着个饺子,这回没捏碎,咬了一口,咧嘴笑了。承芳在摇车里睡着了,小嘴微微动着。周氏坐在上首,给承祖夹了块鱼肉,又给承芳掖了掖被角。陆廷轩坐在桌边,看着一桌子人,忽然觉得这日子还得往前过——爹不在了,可娘还在,媳妇还在,两个孩子还在。他把承祖从温婉如怀里接过来,扛在肩上拍着。承祖趴在他肩头,没一会儿便睡着了,口水流了他一肩膀。温婉如看了一眼,拿帕子给他擦了擦,说了句“放下吧,别惯坏了”。陆廷轩没放,又扛着他走了两圈。
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巷子口有人放烟火,火星子蹿上天,哗啦啦炸开,照得窗纸一亮一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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