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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章,老栓咳血

《朱门烟柳录》 墨染万代/著, 本章共2813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4 06:02

第六十章, 老栓咳血

八月初十,天还热着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绿得发暗,蝉叫得有气无力。仁和堂门口竹帘子浸了水挂着,铺面里搁着冰盆。何大夫坐在脉枕后头给一个老妇人搭脉,温婉如抱着承芳在柜台后头坐着,承祖在院子里拿小铲子挖土,小翠拿蒲扇给他扇风。

晌午时分,老陆栓从后院出来,走到铺面里,说要找何大夫搭个脉。何大夫让他坐下,搭了左手搭右手,眉头微微皱了皱,说“老掌柜,您这脉象有些浮数,肺上不大清爽。咳了多久了?”

老陆栓摆了摆手:“十来天了,不碍事,就是早起咳一阵,痰里带些血丝。”

温婉如在旁边听了,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把承芳递给小翠,走过来问:“爹,您怎么不早说?”老陆栓笑了笑:“怕你们担心。小毛病,吃两剂药便好了。”

何大夫没接话,开了个方子,搁在柜台上。温婉如拿过来看了看,是清肺止血的方子——白茅根、藕节、侧柏叶、仙鹤草,又添了阿胶。她看完方子,抬头问何大夫:“何大夫,公公这病,要紧吗?”

何大夫想了想,说:“老掌柜年纪大了,肺上的毛病不能拖。先吃三剂看看,若痰里还带血,得请胡青囊胡大夫来瞧瞧。”温婉如点了点头,让何大夫抓了药,又让小翠去城北分号叫陆廷轩回来。

陆廷轩赶回来时,老陆栓已经歪在堂屋的榻上歇着了。他听了何大夫的话,脸色沉了沉,进里屋跟老陆栓坐了坐。老陆栓见他进来,坐起来,说“别听何大夫吓唬,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”。陆廷轩在床沿坐下,说“爹,何大夫说得对,不能拖。明日我请胡青囊来瞧瞧”。老陆栓还要推,周氏从灶上进来,把茶碗往桌上一搁,说“让你瞧你就瞧,啰嗦什么”。老陆栓便不吭声了。

第二日,陆廷轩去请了胡青囊。胡青囊在城中有“胡半仙”的名号,医术好,可脾气怪,不是疑难杂症不轻易出诊。他来了,搭了脉,又看了老陆栓的舌苔,问了咳了多久、痰是什么颜色、有没有发热,一一问清了,才慢条斯理地说:“老掌柜这病,是肺燥血热,加上年纪大了,阴虚火旺。何大夫开的方子不错,可少了两味药——知母、黄柏,得加上,滋阴降火。再添一味三七粉,冲服,止血化瘀。”他提笔在何大夫的方子上添了几味,递给陆廷轩,“先吃五剂,若痰里不带血了,再调方子。若还带血,便得用犀角地黄汤,可犀角贵,你们掂量着。”

陆廷轩把方子交给何大夫抓药。老陆栓吃了五剂,痰里的血丝果然少了。可人瘦了一圈,精神头也差了些,整日在榻上歪着,不大起来走动。周氏嘴上不说什么,可每顿饭都给他单做,粥要熬得烂烂的,菜要切得碎碎的,端到榻前,看着他吃完才收碗。陆廷轩见爹这样,心里不是滋味,每日从铺子里回来便先去堂屋坐坐,陪老陆栓说会儿话。老陆栓话也少了,有一回坐在榻上翻他那本翻烂了的医书,翻了两页便搁下了,说“这书我看了几十年,如今看不动了”。陆廷轩在旁边听了,喉咙发紧,没接上话。

八月末,老陆栓的病稳住了,痰里不带血了,能下地走动了。可人还是瘦,周氏便每天逼着他喝一碗鸡汤,老陆栓喝得直皱眉,可到底没推。陆廷轩把铺子里的事重新理了理——仁和堂的账交给温婉如上午来坐一个时辰时管,下午何大夫自己记账,阿福隔日来对一回流水;瑞丰号总号那边吴师傅管着,阿福两头跑;城北分号方有德管着。他自己每日下午去三处铺子转一圈,看看有什么岔子没有。忙是忙些,可心里踏实——爹病着,他不能把铺子里的活全撂给旁人。

九月初三,温婉如忽然跟陆廷轩说:“廷轩,我想着,铺子里的事我多担些。你爹病着,你两头跑太累。仁和堂的账我下午也来管着,城北分号那边让阿福隔日去对一趟流水。你只管瑞丰号总号和府城那边。这样你省些心,你爹那头你也多陪陪。”

陆廷轩看了她一眼。温婉如面上平平的,可他知道这话底下的意思——她怕他累倒了,也怕他顾不上家里。他点了点头,说“成。可你自己也悠着些,别硬撑”。

九月初十,巧儿她爹又病了。这回是腿上的旧伤犯了,疼得整夜睡不着。巧儿跟吴师傅告了假,回去伺候了三天。吴师傅跟陆廷轩说了,陆廷轩说“让她多歇几日,铺子里的事让周师傅和柳师傅多担些”。巧儿在家待了五天,她爹的腿疼好了些,便回来上工了。可人瘦了一圈,眼圈青着,坐在裁衣案子后头盘扣,盘着盘着便走神。吴师傅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,可有一回陆廷轩去瑞丰号总号时,吴师傅跟他说“巧儿这姑娘家里负担重,她爹的腿疼是旧伤,逢阴天便犯,往后怕是常要回去伺候。东家你看,能不能让她把活带回家做些?盘扣的活不占地方,她在家也能干”。陆廷轩想了想,说“成。盘扣的活让她带回家做,料子从铺子里领,做完了交回来。工钱照给”。巧儿知道了,眼圈红了红,低着头跟陆廷轩说了句“多谢东家”。

九月末,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秋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多两,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,城北分号落了七十多两。府城分号那头,陈万山规规矩矩的,分了几十两红利。三处加在一起,刨去开支,落了二百来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“比去年强。可你爹病着,家里开销大些,你心里得有数”。陆廷轩应了。

十月初,老陆栓能出门走动了。他拄着根拐杖,慢慢走到铺面里,在柜台后头坐了坐。何大夫见他来了,赶紧让座,老陆栓摆了摆手,说“我坐坐便走”。他坐了一会儿,看着铺子里人来人往的,忽然跟陆廷轩说“廷轩,这铺子你管得好,比我强”。陆廷轩蹲在他跟前,说“爹,您养好了身子,铺子里的事还得您指点”。老陆栓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,没再说什么。

十月中,周氏跟温婉如说,想给老陆栓做件新棉袍,要厚些的,里头絮新棉花。温婉如便去瑞丰号总号挑料子,吴师傅给她荐了匹石青色的厚绸,说“这料子压风,絮上棉花暖和”。温婉如买了,回来裁了,自己动手缝。她如今针线活做得少了,可做起来还是利索的,三天工夫便缝好了。老陆栓穿上试了试,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说“暖和”,周氏在旁边哼了一声,说“暖和便穿着,别舍不得”。

十月末,老陆栓的病又反复了一回。这回是受了凉,咳得厉害,痰里又带了血丝。何大夫来看,说得用犀角地黄汤,可犀角贵,铺子里没备。陆廷轩说“去百草堂买”,何大夫去问了,百草堂有一小块犀角,要价十两银子。陆廷轩让买了,给老陆栓服下去,第二日便见了效,痰里的血止住了。老陆栓服了药,靠在榻上,跟陆廷轩说“这药贵,往后别买了。我这把年纪,不值当”。陆廷轩蹲在他跟前,说“爹,您别这么说。药钱再贵,也得买”。

老陆栓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,说“廷轩,你如今是当家人了。铺子里的事、家里的事,都压在你身上。我帮不上忙,还给你添累赘”。陆廷轩摇了摇头,说“爹,您把铺子传给我,把医术传给我,这便是最大的帮衬。如今您好好养着,便是帮了我大忙”。

老陆栓没再说什么,靠在榻上闭了眼。陆廷轩在榻边坐了坐,站起来出去了。走到院子里,温婉如正抱着承芳等他,见他出来,问了句“爹怎么样了”。陆廷轩说“睡了”。温婉如点了点头,把承芳递给他抱着,自己去灶上端饭了。陆廷轩抱着承芳站在院子里,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承芳在他怀里扭了扭,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。他低头看了看孩子,又抬头看了看堂屋的方向,心里忽然觉得沉甸甸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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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的话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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