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, 孙大回城
五月中,天热得厉害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,一丝风也没有。仁和堂门口竹帘子浸了水挂上,铺面里搁了盆冰,何大夫坐在脉枕后头打盹,温婉如抱着承芳在柜台后头坐着,承祖在院子里拿小铲子挖土,小翠拿蒲扇给他扇风。
这日晌午,陆廷轩从城北分号回来,进门灌了碗凉茶,才坐下来吃饭。吃到一半,小顺从外头跑进来,说“东家,巷口有个姓孙的找你,说是孙捕头的哥”。陆廷轩搁下筷子,走到铺面门口一看,果然是孙大。
他比从前胖了些,脸圆了,腰也粗了,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站在巷口树荫底下,手里提着个布袋子。见陆廷轩出来,搓了搓手,叫了声“陆掌柜”,笑得有些拘谨。
“进来说。”陆廷轩把他让进铺子里,倒了碗凉茶。孙大接了茶,没喝,搁在桌上,从布袋子里摸出个纸包,说“自家晒的干菜,捎给陆掌柜尝尝”。陆廷轩收了,道了谢,问他“什么时候回来的”。
孙大说:“前日到的。在乡下待了一年多,成了亲,添了个小子。我婆娘是乡下人,种地的,踏实。我想着,总不能一辈子在乡下窝着。临河府好歹是长大的地方,想回来找个营生。”
陆廷轩点了点头,问:“想做什么?”
孙大搓了搓手,说:“还是想蒸糕。我别的不会,蒸糕做了十几年。这回不贪多,先摆个小摊子,卖多少算多少。我婆娘在家蒸,我出来卖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陆掌柜,上回的事……是我不对。我喝了酒便犯浑,对不住你,也对不住照儿。如今我成了家,想好好过日子。你铺子里若用得上人,我……”
陆廷轩摆了摆手:“铺子里不缺人。你要摆蒸糕摊子,我替你问问巷口的位子。王家嫂子隔壁那块地方空着,一个月几百文,我替你去说说。”
孙大听了,眼圈有些红,站起来给陆廷轩鞠了一躬,说“多谢陆掌柜”。陆廷轩把他扶起来,说“别这样,都是街坊”。
下午,陆廷轩去巷口跟王家嫂子说了孙大的事。王家嫂子想了想,说“那块地方空着也是空着,他要摆摊子,一个月三百文便成”。陆廷轩替孙大交了头一个月的租金,回来跟他说了。孙大高兴得直搓手,说“明日便支摊子”。
第二日一早,孙大的蒸糕摊子便在巷口支起来了。新做的木牌,歪歪扭扭写着“孙记蒸糕”四个字,蒸笼是新买的,白气腾腾地冒着,枣泥糕、豆沙糕、白糖糕,一屉一屉码得整整齐齐。孙大站在摊子后头,穿了件干净的白布褂子,见人便笑着招呼,跟从前那个醉醺醺的孙大判若两人。
头几日生意不算好,一天卖不了几屉。孙大也不急,卖不完的便送给隔壁卖炊饼的王婆子、卖针线的刘婆子,说“尝尝,给提提意见”。那些婆子吃了人家的嘴软,便替他张罗,逢人便说“孙大的蒸糕做得细,豆沙是自己熬的,不掺糖精”。过了十来日,生意渐渐好了起来,早起买蒸糕的人排起了小队。
这事传到秦照儿耳朵里时,她正在老周家院子里晾衣裳。老周从外头回来说“孙大回来了,在柳叶巷口摆蒸糕摊子”,秦照儿手上停了停,把晾衣竿上的衣裳抻平,说了句“摆摊子好,好歹是个营生”。老周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过了几日,秦照儿去柳叶巷给温婉如送鞋样,路过巷口,远远看见孙大的摊子。孙大正低头给一个客人包蒸糕,动作利索,脸上带着笑。秦照儿站了站,没过去,绕到巷子另一头去了。可温婉如还是知道了——王家嫂子那张嘴,什么事都瞒不过她。温婉如听完,没说什么,只把鞋样收好,说了句“孙大这回看着踏实了”。
六月初,陆廷轩把仁和堂的夏账拢了拢。天热生意淡些,可何大夫的方子管用,回头客不少,拢共落了一百来两。瑞丰号总号那边,吴师傅接了城东孙举人家的秋装单子,本钱压得重些,可利也厚。城北分号进了批时新料子,卖得不错。三处加在一起,刨去开支,落了二百来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“比去年强。可天热了,你让吴师傅别赶得太紧,师傅们热出病来反倒耽误活”。
陆廷轩应了。第二日去瑞丰号总号时,跟吴师傅说了。吴师傅正带着周师傅、柳师傅和巧儿赶那批秋装,听了这话,说“东家放心,我盯着呢,热了便歇,不硬赶”。巧儿在旁边盘扣,头也没抬,可手上的活慢了些——吴师傅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六月中,孙铁山来了一趟。他如今升了班头,管着十来号人,事多,来得少了。进门先给陆廷轩道了谢,说“我哥那个蒸糕摊子,多亏你替他张罗”。陆廷轩摆了摆手,说“他自己肯干,我便搭把手”。孙铁山坐了一会儿,喝了碗茶,忽然说“陆掌柜,我哥如今日子过顺了,可他那婆娘我见过一回,是个老实人,话不多,手脚勤快。我哥能收心,多半是她管着”。陆廷轩听了,笑了笑,说“那便好”。
六月末,瑞丰号总号的秋装赶完了,孙举人家来验了货,痛快结了尾款,净赚一百二十两。吴师傅把钱入账时,跟陆廷轩说“巧儿这姑娘,盘扣的手艺越来越精了。孙举人家的管家说,那件嫁衣上的盘扣比府城大铺子的还讲究”。陆廷轩听了,说“给她再涨两钱工钱,这样的手艺,别处挖走了可惜”。吴师傅说“成,我跟她说”。
七月初,巧儿她爹能下地干活了,虽然腿脚不大灵便,可好歹不用人伺候了。巧儿她娘做了双鞋给陆廷轩,又拎了一篮子鸡蛋来,说“陆掌柜,多亏你那丸药救了我当家的命”。陆廷轩把鸡蛋收下了,鞋搁在柜子里,说“往后有什么难处,让巧儿跟我说”。巧儿她娘抹了抹眼角,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便走了。
七月中,孙大的婆娘生了个闺女。孙大高兴得在摊子上撒了一天的喜糖,见人便说“我添了个闺女”。巷口的街坊都来道喜,王家嫂子帮着张罗,刘婆子送了两尺红布。秦照儿听说后,让老周提了一篮子鸡蛋送过去。孙大接了,搓了搓手,说了句“替我谢照儿”,老周点了点头便走了。
七月末,天热到了极处。陆廷轩把三处铺子加上府城分号的夏账拢了拢,刨去各项开支,落了三百来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“府城那边这几个月规规矩矩的,红利也分得清楚。可你别松劲,隔季亲自去一趟,账目当面核清”。
陆廷轩应了。他抱着承芳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承芳刚睡醒,睁着眼看他,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。承祖在旁边拿木块搭房子,搭高了又倒,倒了又搭。陆廷轩看着两个孩子,忽然跟温婉如说:“孙大这回看着踏实了。人哪,走错一步不怕,怕的是错了不肯回头。”
温婉如正在灶上做饭,听了这话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能想明白便好。”便继续切她的菜。
八月初,天凉了些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绿得发暗,风一吹便沙沙响。仁和堂门口竹帘子换得晚了些,日头好的时候掀开来透气。承祖如今认的字多了,能背小半本《三字经》了,周氏高兴得什么似的,逢人便说“我孙子会背书了”。温婉如听了,抿着嘴笑,没说什么。
八月初五,陆廷轩去府城对了一回账。陈万山规规矩矩的,账目清清楚楚,库存也对得上。陆廷轩看了,没挑出毛病来,跟陈万山说“往后就这么办,账目公开,谁也别糊弄谁”。陈万山应了,说“陆掌柜放心”。
从府城回来时,陆廷轩在船上坐了一路,心里盘算着——府城这桩生意稳住了,临河府三处铺子也稳当,明年开春便能把城南总号后头的小院再扩一扩,多摆几台裁衣案子。日子便这么踏踏实实地往前走着,不急不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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