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， 开蒙
二月初，天暖了些。柳叶巷的老槐树还没发芽，可枝头已经泛了青。仁和堂门口的竹帘子换得早，日头好的时候掀开来透气。温婉如如今上午来铺子里坐一个时辰，下午在家带承祖和承芳。承祖快三岁了，话多了，满院子跑，小翠追得直喘气。
二月初五那天，周氏把温婉如叫到屋里，坐在床沿上，说：“婉如，承祖过了年便三岁了。我寻思着，该正经开蒙了。隔壁王家孙子上的是城东赵秀才的私塾，三岁便去了，如今会背《三字经》了。承祖还只会那几句童谣，往后上学跟不上。”
温婉如听了，没急着接话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娘，赵秀才的私塾我知道，收的学生多，一个先生管十几个孩子。承祖皮得很，坐不住，去了怕先生管不过来。我想着，先让他在家认认字，等四岁再送去。您教他认的那些字，他记性好，回头我再教他几个，慢慢来。”
周氏听了，脸色不大好看，说：“慢慢来慢慢来，王家孙子两岁便认了百来个字。承祖如今才认了二十来个，往后怎么跟得上？”
温婉如没跟她争，只笑着说：“娘，承祖比王家孙子小半岁呢。再说了，孩子开蒙早未必好，坐不住硬摁着，反倒怕了学。您看他如今认字，您教他便认，教完了便跑，硬摁着反倒哭。不如顺着他的性子，慢慢来。”
周氏哼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。温婉如从她屋里出来，去灶上做饭时，跟陆廷轩提了这事。陆廷轩正抱着承芳在院子里晒太阳，听完想了想，说：“娘想教便让她教。承祖去她屋里坐一炷香，认几个字，也不耽误什么。可有一条——别逼他。逼紧了怕他怕学。”
温婉如点了点头。第二日，她跟周氏说：“娘，承祖还是您教。每日上午去您屋里坐一炷香，认几个字便放他玩。别摁着不让走。他坐得住了，慢慢再加时辰。”周氏听了，脸色松了些，说“成，我慢慢教”。
于是承祖便每日上午去周氏屋里坐一炷香。头几日还是坐不住，认了两个字便扭来扭去，周氏拿糖豆哄着，好歹坐满了一炷香。过了十来日，渐渐坐得住了，认的字也多了几个。有一回温婉如去接他，听见他在屋里念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，念得磕磕巴巴的，周氏在旁边一句一句地教。温婉如站在门外听了听，没进去打断。
二月末，巧儿家里出了事。她爹瘫在床上半年多了，前几日忽然喘不上气来，她娘急得直哭，托人捎了信来。巧儿跟吴师傅告了假，跑回家去，请了何大夫去看。何大夫搭了脉，说是痰迷心窍，开了几剂化痰开窍的方子，可吃了不见好。巧儿没法子，回来跟吴师傅说了，吴师傅又跟陆廷轩说了。
陆廷轩让何大夫再去看一趟，何大夫去了，回来说“这病得用安宫牛黄丸，可那药贵，铺子里没备”。陆廷轩想了想，说“去百草堂问问，有便买一丸回来，钱从铺子里支”。何大夫去问了，百草堂有一丸，要价五两银子。陆廷轩让买了，给巧儿她爹服下去，第二日便醒了，喘得轻了些。巧儿她娘来铺子里道谢，攥着陆廷轩的手直抹泪，说“陆掌柜救了我当家的命”。陆廷轩摆摆手，说“药钱从巧儿工钱里慢慢扣便是”。
巧儿知道了，来找陆廷轩，低着头说：“东家，那五两银子从我工钱里扣。我往后多做些活。”陆廷轩说“不急，慢慢扣”。可巧儿从那日起，每日多做半个时辰，锁边、钉扣、整烫，什么活都抢着干。吴师傅看在眼里，没说什么，可有一回跟陆廷轩说“这姑娘实在，你待她好，她便记着”。
三月里，瑞丰号总号的后头小院扩完了。三间大屋收拾得亮亮堂堂的，裁衣间里摆了四张案子，吴师傅、周师傅、柳师傅各占一张，巧儿在旁边支了张小桌，专做盘扣和绣活。小顺如今管着成衣的账，每日把进出的活计记在本子上，月底拢总了交给陆廷轩。
三月中，城东赵举人家嫁闺女，又订了二十匹绸缎、十匹妆花缎。吴师傅带着三个师傅赶了半个月，巧儿专管盘扣，盘出来的蝴蝶扣、琵琶扣、如意扣，件件精巧。赵家的管家来验货时，拿着那件嫁衣翻来覆去看了半晌，说了句“这盘扣的手艺，比府城大铺子的还强”。吴师傅在旁边听了，咧着嘴笑。
三月末，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春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多两，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，城北分号落了七十多两。府城分号那头，陈万山规规矩矩补了账，这个月分了几十两的红利。三处加在一起，刨去开支，落了二百多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，温婉如翻了翻，说：“比去年强。巧儿那姑娘，你给她涨些工钱。她家里困难，多做些活，多给些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第二日跟吴师傅说了，吴师傅说“早该涨了，这姑娘手巧，往后嫁衣的活全指着她”。陆廷轩便给巧儿涨了两钱银子，巧儿接了工钱，眼圈红了，说了句“多谢东家”，便低头继续盘扣。
四月初，天暖透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发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。仁和堂换了竹帘子，日头照进来，在柜台上洒了一道一道的光影。承祖如今会跑了，满院子跑，小翠跟在后面追得直喘气。承芳也好带，吃饱了便睡，睡醒了也不闹。温婉如每日上午来铺子里坐一个时辰，下午在家带两个孩子，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。
四月初八，秦照儿来了。她闺女快两岁了，会走路了，满院子跑，追着承祖要玩。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滚作一团，咯咯笑。秦照儿和温婉如坐在堂屋里说话。秦照儿说老周前日又盘了两亩水田，开春要雇人种稻子。温婉如说“盘地是好事，比把钱搁在手里强”。秦照儿说“老周也是这么想的”，便笑了。
说完了闲话，秦照儿忽然说：“少奶奶，我听着个事——锦和堂的魏掌柜回省城以后，又开了间铺子，可生意还是不好。前几日听人说，他把铺子盘出去了，自己回乡下去了。”
温婉如听了，想了想，说：“做生意光想着挤垮对家，不把自己铺子里的活做扎实，到头来便是这个下场。”
秦照儿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四月中，巧儿她爹能下地走路了。巧儿她娘做了双布鞋，让巧儿带来给陆廷轩，说“陆掌柜别嫌弃，自己做的”。陆廷轩收了，搁在柜子里。温婉如见了，说“这鞋做得细，针脚密，你穿着去铺子里，人家一看便知道是巧儿她娘的手艺”。陆廷轩便穿了，走在路上，觉得脚底下软和。
四月末，陆廷轩去府城对了一回账。陈万山这回规规矩矩的，账目清清楚楚，库存也对得上。陆廷轩看了，没挑出毛病来，跟陈万山说“往后每月对一回账，阿福隔月来一趟，账目当面核清”。陈万山应了，说“陆掌柜放心，往后规规矩矩的”。
从府城回来时，陆廷轩在船上坐了一路，心里盘算着——府城这桩生意，若往后都这般规矩，便接着做。临河府三处铺子加上府城分号，四处一起使力，日子便能稳当些。
五月初，天热了。仁和堂搁了冰盆，何大夫坐在脉枕后头给一个老汉搭脉。温婉如抱着承芳在柜台后头坐着，承祖在院子里拿小铲子挖土，小翠在旁边拿蒲扇给他扇风。陆廷轩从城北分号回来，进门灌了碗凉茶，坐下来吃饭。吃到一半，温婉如忽然说：“廷轩，你娘今早跟我说，承祖认的字比上月多了好些。她说这孩子记性好，往后能念书。”
陆廷轩搁下筷子，笑了笑：“娘难得夸人。”
温婉如也笑了：“可不是。你娘如今教承祖认字，耐心多了。从前她教承祖，认了三遍记不住便急。如今慢慢教，认多少算多少，反倒教得顺了。”
陆廷轩点了点头，把承芳从摇车里抱起来，承芳刚睡醒，睁着眼看他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。承祖在旁边拿木块搭房子，搭高了又倒，倒了又搭。陆廷轩看着两个孩子，忽然跟温婉如说：“承祖往后念书的事，你多操心。我管铺子，顾不过来。”
温婉如应了。那天夜里躺下后，温婉如翻了个身面朝陆廷轩，在黑暗里说：“廷轩，承祖开蒙的事，你娘教得不错。我想着，等明年他四岁了，送他去赵秀才的私塾。今年先在家认认字，把性子收一收。”
陆廷轩嗯了一声，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。温婉如没挣，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。窗外起了风，老槐树的新叶子沙沙响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两下，又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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