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, 裁衣娘子
十一月底,天冷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,风一吹便嘎吱嘎吱响。仁和堂门口厚棉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的,炉子烧得旺,药香混着炭火气,暖烘烘的。
城南总号后头的小院扩出来了。吴师傅盯着泥瓦匠把原先堆料的棚子拆了,三间通开的大屋,一间搁裁衣的案子,一间摆成衣样子,一间堆料子。吴师傅自己挑了两个裁衣师傅,一个姓周,四十来岁,做过十几年成衣,手艺扎实,就是脾气闷,半天不说一句话;一个姓柳,三十出头,手脚快,嘴也快,跟小顺倒合得来。吴师傅挑完了人,跟陆廷轩说:“还有个学徒的,我让阿福他娘荐了个姑娘来,十六岁,手巧,就是没正经学过。我带着教一教,能上手便留下,不能上手便算了。”
陆廷轩说“成”。第二日阿福他娘便把那姑娘领来了,姓方,小名巧儿,瘦瘦小小的,扎着两根辫子,见人便低头,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。吴师傅让她试了试锁扣眼,她拿了针线,手倒是稳,锁出来的扣眼齐齐整整的。吴师傅看了,点了点头,说“留下吧,先跟着学”。
巧儿便在裁衣间里打下手。头几日不敢说话,吴师傅让她递剪子她便递剪子,让她锁边她便锁边,做完了便缩在角落里,拿碎布头练针脚。小顺嘴碎,有一回凑过去跟她搭话,说“你这针脚比我强多了”,巧儿脸一红,头更低了。周师傅在旁边闷闷地说了句“别逗人家”,小顺便讪讪地走开了。
过了十来日,巧儿渐渐熟了,话还是不多,可手脚利索起来。吴师傅裁好的料子递给她,她锁边、钉扣、整烫,一样一样做得妥妥帖帖的。有一回吴师傅赶一件嫁衣,领口的盘扣讲究,他让巧儿试试手。巧儿拿过扣条,三缠两绕,盘出个蝴蝶扣来,针脚藏得看不见,比吴师傅盘的还齐整。吴师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,说了句“你这手,天生是吃这碗饭的”。
这事传到温婉如耳朵里时,她正在给承芳喂奶。陆廷轩从铺子里回来说了,温婉如听完,想了想,说:“吴师傅难得夸人。这姑娘既手巧,便好好留着。往后成衣的活做大了,多一个能上手的人,你省多少心。”
腊月初,瑞丰号总号接了笔单子——城北李员外家嫁闺女,要订二十匹杭绸、十匹妆花缎,还要裁十六身陪嫁衣裳。吴师傅算了算,本钱差五十来两。陆廷轩这回没慌,手头的活钱加上城北分号这几个月赚的,凑了四十两,又跟邻县孙掌柜那边赊了十两的货,凑齐了。阿福跟着跑了趟邻县提货,吴师傅带着周师傅、柳师傅和巧儿赶了半个月,赶在腊月二十交了货,净赚一百三十两。
交货那日,李府的管家来验货,一件一件抖开看了,料子好、做工细,盘扣盘得尤其讲究,挑不出毛病来。管家问“这盘扣谁做的”,吴师傅指了指巧儿。管家看了巧儿一眼,说“手艺不错”,巧儿脸又红了,缩到吴师傅身后去了。管家走了以后,吴师傅跟陆廷轩说:“这姑娘留住了,往后嫁衣的活全交给她盘扣。”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陆家摆了一桌饭,请了吴师傅、方有德、阿福、小顺,还有周师傅和柳师傅。巧儿本不想来,吴师傅说“东家请客,都去”,她才跟着来了。一桌子人围坐着吃酒,老陆栓喝了两盅,又讲起年轻时的事,周氏这回没拆他的台,给他夹了块鱼肉。承祖坐在温婉如怀里,手里攥着个饺子,捏得满手都是馅。承芳在摇车里睡着了,小嘴微微动着。
吃到一半,吴师傅忽然搁下筷子,说:“东家,我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陆廷轩让他说。吴师傅看了巧儿一眼,说:“这姑娘手艺好,可总不能一直做学徒。我想着,开春给她定个工钱,让她正经做裁衣师傅。她家里穷,爹瘫在床上,娘给人洗衣裳,日子紧巴。定了工钱,她也能帮衬家里。”
陆廷轩听了,想了想,说:“成。开春给她定工钱,比照周师傅和柳师傅的,头一年先给七成,做得好第二年补齐。”巧儿在旁边听着,眼圈红了,站起来给陆廷轩和吴师傅各鞠了一躬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什么来。温婉如把她拉回座位上,给她夹了块鸡肉,说“吃菜”。
腊月二十八,蒸年糕、炸丸子、炖肉,灶上又忙起来了。温婉如掌勺,小翠烧火,周氏坐在灶边看着,偶尔说一句“火大了”或“该翻面了”。承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拿小铲子铲雪玩——前日下了场薄雪,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。承芳被温婉如裹在厚襁褓里,搁在摇车里,睁着眼看承祖跑来跑去。
年三十晚上,一家人围坐着吃年夜饭。老陆栓喝了两盅酒,脸红扑扑的,又讲起年轻时的事。周氏没拆他的台,给他夹了块鱼肉。承祖坐在温婉如怀里,手里攥着个饺子,这回没捏碎,咬了一口,咧嘴笑了。承芳在摇车里睡着了,小嘴微微动着。陆廷轩坐在桌边,看着一桌子人,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踏实了。
守岁时,承祖在温婉如怀里睡着了。陆廷轩把火盆拨旺了些,坐在她旁边。温婉如靠在他肩上,半阖着眼。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巷子口有人放烟火,火星子蹿上天,哗啦啦炸开,照得窗纸一亮一亮的。
“廷轩,”温婉如忽然开口,声音轻轻的,“开春巧儿定了工钱,裁衣间里便有三个师傅了。吴师傅管着,你省多少心。”
陆廷轩嗯了一声,把她的手攥住了。温婉如没挣,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。外头鞭炮声渐渐稀了,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正月初三,秦照儿带着闺女来拜年。她闺女快一岁半了,会走路了,满院子跑,追着承祖要玩。承祖比她大几个月,跑得快,可到底被追上了,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滚作一团,咯咯笑。秦照儿和温婉如坐在堂屋里说话,说铺子、说孩子、说老周。秦照儿说老周前日盘了三亩水田,开春要雇人种稻子。温婉如说“盘地是好事,比把钱搁在手里强”。秦照儿说“老周也是这么想的”,便笑了。
正月初八,铺子开了张。吴师傅带着周师傅、柳师傅和巧儿把裁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,料子码得整整齐齐。巧儿如今坐在裁衣案子后头,拿尺子量料子、画粉线,动作利索得很。小顺在旁边拿算盘算工钱,算完了搁在账本上,抬头跟巧儿说了句“你这月工钱一两二钱,比上月多了两钱”。巧儿脸一红,说了句“多谢顺哥”,便低头继续画线。小顺嘿嘿笑了两声,被吴师傅瞪了一眼,赶紧低下头打算盘。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柳叶巷口挂了满街的灯笼,承祖被陆廷轩抱着去看灯,小手伸着去够兔子灯。温婉如跟在后头,怀里抱着承芳。秦照儿和老周也来了,老周抱着闺女,秦照儿在旁边拿糖画逗她。两家人碰了头,站在一处看烟火。烟火蹿上天,哗啦啦炸开,照得满街亮堂堂的。承祖被响声吓了一跳,扭头往陆廷轩怀里钻,陆廷轩拍了拍他的背,他又探出头来看。
温婉如站在旁边,看着陆廷轩抱着孩子仰头看烟火的样子,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。陆廷轩低头看她,她没说话,只往他身边靠了靠。陆廷轩把承祖换了个手抱着,空出来的手把温婉如的手攥住了。温婉如没挣,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。
烟火放完了,人群渐渐散了。两家人分了手,各自往家走。陆廷轩抱着承祖,温婉如抱着承芳,慢慢地走在柳叶巷的石板路上。承祖趴在陆廷轩肩上睡着了,口水流了他一肩膀。温婉如看了一眼,拿帕子给他擦了擦,说了句“回去吧,外头凉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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