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，府城来人
八月初，天热得厉害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，一丝风也没有。仁和堂门口竹帘子浸了水挂上，铺面里搁了盆冰，何大夫坐在脉枕后头打盹，温婉如抱着承芳在柜台后头坐着，承祖在院子里拿小铲子挖土，小翠在旁边拿蒲扇给他扇风。
这日晌午，铺子里来了个生客。这人三十来岁，穿件石青缎面的直裰，腰间系着块白玉佩，手里摇着把折扇，进门便拱手，笑吟吟地问：“陆掌柜在吗？”
温婉如站起来招呼，说“他去了城北分号，晌午便回”。那人说“那我等等”，便在铺子里坐了，要了碗茶。他东看看西看看，翻了翻柜台上的药方子，又看了看药柜上的抽屉，末了跟何大夫搭了两句话，问“这铺子开了几年了”。何大夫一一答了。温婉如觉出这人不像寻常抓药的客人，可也没多问，只让阿福去城北叫陆廷轩回来。
陆廷轩赶回来时，那人正坐在铺子里喝茶。见他进来，起身拱了拱手，说“陆掌柜，久仰。我姓陈，陈万山，在府城开绸缎行的。瑞丰号的名声，我在府城便听说了，今日特来拜访。”
陆廷轩让了座，倒了茶。陈万山端着茶盏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陆掌柜，实不相瞒，我这次来临河府，是想跟你谈桩生意。府城那边绸缎行竞争厉害，我做了十几年，铺面不小，可这两年利越来越薄。我听人说瑞丰号的成衣做得好，吴师傅手艺在临河府数一数二。我想着，你若愿意，咱们合伙在府城开一间分号，我出铺面，你出人手和手艺，利钱对半分。”
陆廷轩端着茶盏没急着答。他想了想，问：“陈掌柜在府城的铺面，做的是料子生意还是成衣生意？”
“料子为主，成衣也接，可没你这边做得细。府城的客人挑剔，成衣稍不合身便退货。我那边缺个好裁衣师傅，吴师傅若肯去府城坐镇，这生意便稳了。”
陆廷轩搁下茶盏，说：“陈掌柜，这事不小，容我想想。吴师傅那边，也得问问他自己的意思。”
陈万山点了点头：“成。我在这边还要待两日，你慢慢想。”他站起来，从袖中摸出张名帖搁在桌上，“想好了让人送个信到城东悦来客栈，我等你回话。”
陈万山走了以后，陆廷轩把那张名帖翻来覆去看了看，搁在抽屉里。温婉如抱着承芳走过来，说：“这人看着不像说大话的，可合伙的生意不好做。你得想清楚。”
陆廷轩点了点头。晚上回家，他把这事跟老陆栓和周氏说了。老陆栓听了，想了想，说“合伙的事，要么不做，要做便得把契书写明白。利怎么分、本怎么出、亏了怎么摊，一条一条写清楚，省得日后扯皮”。周氏在旁边插了一句：“府城那么远，吴师傅若去了，城南总号谁管？”
陆廷轩说：“吴师傅未必肯去。他在临河府住了几十年，未必愿意挪窝。”
第二日，他去瑞丰号总号找吴师傅，把陈万山的话说了。吴师傅正在裁衣间里赶一件嫁衣，听了这话，搁下剪子，想了想，说：“东家，我年纪大了，不想挪窝。府城再热闹，也不如临河府住得惯。可我有个师弟，姓赵，在府城做了十几年裁衣师傅，手艺不比我差。前阵子听说他跟东家闹了别扭，正闲着。你要愿意，我写封信给他，让他去陈万山那边试试。”
陆廷轩说“成”。吴师傅便写了封信，托人捎去府城。过了五六日，府城那边回信了，说赵师傅愿意去，工钱按府城的行情给便成。陆廷轩把这事跟陈万山说了，陈万山听了，说“赵师傅我认识，手艺确实好”，便应了。
可陈万山又提了一条：“陆掌柜，赵师傅来，我放心。可这合伙的生意，光有师傅还不够。府城的客人认牌子，瑞丰号在临河府有名，在府城还没人知道。你得让我挂你的招牌，叫‘瑞丰号府城分号’。”
陆廷轩想了想，说“挂招牌可以，可有一条——府城分号的料子和成衣，得按瑞丰号的规矩来。料子成色不能降，成衣做工不能马虎。若让我知道那边以次充好，砸了瑞丰号的招牌，我随时摘牌子”。
陈万山笑了笑，说“陆掌柜做事稳当，我佩服”。两个人当下写了契书，一条一条列清楚——陈万山出铺面和本钱，陆廷轩出招牌和手艺，利钱对半分，亏了也各摊一半。赵师傅的工钱从利钱里出，吴师傅在临河府替府城分号把关料子和成衣的成色。契书写好了，两个人签了名，按了手印，各执一份。
八月末，陈万山回了府城，赵师傅也跟着去了。瑞丰号府城分号赶在九月中开了张，陈万山写了信来，说头几日生意不错，府城的客人认瑞丰号的成衣，赵师傅手艺好，做了几件样子挂出去便接了十来单。陆廷轩把信看了两遍，搁在抽屉里，跟温婉如说“头一个月看流水，若稳得住，往后便多一条路”。温婉如点了点头，说“可别光顾着府城，临河府这三处铺子才是根本”。
九月里，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秋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多两，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，城北分号落了七十多两。三处加在一起，刨去开支，落了二百多两。府城分号头一个月也分了几十两的红利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，温婉如翻了翻，说：“比去年强。可府城那边刚开张，利钱还不稳，你别急着把银子都投进去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他抱着承芳在院子里走了两圈，承芳刚睡醒，睁着眼看他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。承祖在旁边拿木块搭房子，搭高了又倒，倒了又搭。陆廷轩看着两个孩子，忽然跟温婉如说：“府城这桩生意，我想着让阿福隔月去一趟，对对账、看看货，别光听陈万山那边说。”
温婉如正在灶上做饭，听了这话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阿福如今能独当一面了，让他去练练也好。可你记着——阿福老实，到了府城别让人糊弄了。你让他去之前，把该对的账、该看的货，一条一条列清楚，他照着单子办，出不了大错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九月中，阿福头一回去府城，陆廷轩给他列了张单子——对流水、查库存、看成衣成色、问客人回头率。阿福揣着单子去了，在府城待了三天，回来把单子填得满满的，一样一样跟陆廷轩禀了。陆廷轩听完，点了点头，说“办得好”。
九月底，天凉了些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，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。温婉如把承祖和承芳的秋衣翻出来晒了晒，又给周氏和老陆栓各添了件新褂子。陆廷轩从铺子里回来时，温婉如正在院子里收衣裳，承祖在旁边跑来跑去，承芳在摇车里睡着了。陆廷轩在院子里站了站，忽然说：“婉如，府城分号若稳得住，明年我想着把城南总号的后头小院也扩一扩，多摆几台裁衣案子。吴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，得再请两个师傅。”
温婉如把收好的衣裳搁在竹篮里，说：“成。可请师傅的事让吴师傅自己挑，他挑的人靠得住。”陆廷轩应了，把承芳从摇车里抱起来，承芳醒了，哼唧了两声，温婉如赶紧说“我来吧”，把孩子接过去了。
那天夜里躺下后，温婉如翻了个身面朝陆廷轩，在黑暗里说：“廷轩，府城那桩生意，你办得不错。可有一条你得记着——铺子越开越多，管的事便越杂。你得找个人替你跑腿、对账、传话。阿福一个人跑不过来，小顺也得练练。”
陆廷轩嗯了一声，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。温婉如没挣，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。窗外起了风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两下，又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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