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, 对账
十月初,天凉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,风一吹便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。仁和堂门口换上了厚棉帘子,炉子生得旺旺的。温婉如如今每日只上午来铺子里坐一个时辰,下午便在家带承祖和承芳。
十月初八那天,阿福从府城回来了。这回是第二趟去对账,按陆廷轩列的单子一条一条查了三天,回来时脸色却不大好。进了铺子先灌了碗凉茶,才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,翻开,指着上头记的数说:“东家,府城分号的账,对不上。”
陆廷轩正在拨算盘,手停了停,把本子接过来看。阿福记的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——哪笔是进货、哪笔是工钱、哪笔是铺面开销,旁边拿红笔圈了几处,写着“多支”和“缺货”。陆廷轩看了半晌,问:“具体怎么回事?”
阿福搓了搓手,说:“我按你列的单子对流水,头两日没查出什么。第三日我去库房盘货,发现库里的料子比账上记的少了七八匹。我问陈掌柜,他说‘有几匹料子卖给老主顾了,账还没来得及记’。我又问是哪个老主顾,他支支吾吾的,说‘回头补上账便是’。我留了个心眼,把库房剩下的料子重新盘了一遍,记在本子上。回来路上又对了对流水,有几笔支出写着‘杂项’,没名目,拢共二十来两。”
陆廷轩把本子合上,搁在柜台上。他站起来,在铺子里走了两圈,站定了,说:“陈万山在账上做手脚。”
温婉如抱着承芳从家里过来送饭时,见陆廷轩脸色不对,问了句“怎么了”。陆廷轩把阿福查出来的事说了。温婉如听完,把承芳递给小翠,自己在柜台边坐下来,想了想,说:“当初契书上写的是利钱对半分,亏了也各摊一半。他多支了银子记在‘杂项’上,便是把合伙的利钱往自己兜里揣。这事不能拖,你越拖他越贪。”
陆廷轩点了点头。第二日一早,他雇了条快船往府城去了。到府城时天已经擦黑,他在客栈住了一夜,第二日一早便去了瑞丰号府城分号。陈万山正在铺子里跟赵师傅说话,见陆廷轩来了,笑呵呵地迎上来,说“陆掌柜怎么亲自来了,有事捎个信便是”。陆廷轩没接话,进了铺子,在柜台后头坐了,把阿福的本子搁在桌上,一条一条问。
陈万山起初还笑着打马虎眼,说“那几匹料子是卖给老主顾了,账还没来得及记”“杂项那二十来两是铺子里的日常开销,没细列”。陆廷轩不听他打马虎眼,把契书翻出来,搁在桌上,说:“陈掌柜,契书上写得明白——利钱对半分,本钱各出一半,账目公开。你这‘杂项’没名目,料子卖了不记账,这叫账目公开?”
陈万山脸上的笑挂不住了,搓了搓手,说“我寻思着往后一并补上”。陆廷轩把契书推过去,指着上头一行字说:“当初签契书时你说‘瑞丰号的规矩’——料子成色不能降,成衣做工不能马虎,账目清清楚楚。如今料子少了几匹、杂项多支了二十来两,你让我怎么跟临河府那边交代?”
陈万山被堵得说不出话来。赵师傅在旁边站着,见状赶紧打圆场,说“陈掌柜也是一时疏忽,往后账目上仔细些便是”。陆廷轩没松口,说:“疏忽一回可以,可这账得补清楚。少了的料子按市价折银入账,杂项那二十来两你补个明细出来,该算合伙开支的算开支,不该算的你自己填上。往后每月对一回账,阿福隔月来一趟,账目当面核清,谁也别糊弄谁。”
陈万山脸色讪讪的,到底点了头,说“成,我这就把账补上”。他翻出账本,一笔一笔补记,少了的料子折了银子入账,杂项那二十来两列了明细——有几笔确实是铺子里的开销,有几笔是他自己请客吃饭的,摘出来搁在自己名下。陆廷轩看着他一笔一笔写清楚了,才把契书收起来,说“陈掌柜,合伙的生意,讲的是信义。信义没了,生意便做不下去”。
从府城回来时,陆廷轩在船上坐了一路,心里翻来覆去的。他想起当初签契书时陈万山笑吟吟的模样,想起自己盘算着府城分号能多一条路,如今看来,合伙的生意终究不如自己独门独户做得踏实。
回到临河府时已是十月中。温婉如正抱着承芳在院子里晒太阳,见他回来了,问了句“办妥了”。陆廷轩把府城的事说了,温婉如听完,把承芳换了个手抱着,说:“头一回对账便查出这些,往后你得盯紧些。阿福隔月去一趟不够,你隔季亲自去一趟,账目当面核清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他坐下来,把承芳从温婉如怀里接过来抱着。承芳刚睡醒,睁着眼看他,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。承祖在旁边拿木块搭房子,搭高了又倒,倒了又搭。陆廷轩看着两个孩子,忽然说:“府城这桩生意,我想着做到明年开春看看。若陈万山往后规规矩矩的,便接着做。若再出岔子,便散伙。招牌摘回来,铺面他自己收拾。”
温婉如点了点头:“成。你心里有数便好。”
十月末,瑞丰号总号接了笔大单子——城西赵举人家嫁闺女,要订二十五匹各色绸缎、十二匹妆花缎。吴师傅算了算本钱,跟陆廷轩说“差六十两”。陆廷轩这回没慌,手头的活钱加上城北分号这几个月赚的,凑了五十两,又跟邻县孙掌柜那边赊了十两的货,凑齐了。阿福跟着跑了趟邻县提货,吴师傅带着小顺赶了半个月,赶在十一月中交了货,净赚一百二十两。
十一月里,天冷了。仁和堂门口挂上了厚棉帘子,炉子烧得旺旺的。温婉如如今上午来铺子里坐一个时辰,下午便在家带两个孩子。承祖如今会背好几首童谣了,是周氏教的。温婉如有一回听见承祖在院子里念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,念得磕磕巴巴的,周氏在旁边一句一句地教。温婉如站了站,没过去打断。
十一月十八,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冬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多两,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,城北分号落了六十多两。府城分号那头,陈万山补了账,这个月分了几十两的红利。三处加在一起,刨去开支,落了二百多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:“比去年强。可府城那边刚补了账,往后还得盯紧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他抱着承芳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承芳刚睡醒,睁着眼看他,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。承祖在旁边拿木块搭房子,搭高了又倒,倒了又搭。陆廷轩看着两个孩子,忽然跟温婉如说:“我想着,明年开春把城南总号的后头小院扩一扩,多摆几台裁衣案子。吴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,得再请两个师傅。请人的事让吴师傅自己挑,他挑的人靠得住。”
温婉如正在灶上做饭,听了这话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成。可请师傅得添工钱,扩院子也得花钱。你得先把本钱算清楚,别到时候两头紧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那天夜里躺下后,温婉如翻了个身面朝他,在黑暗里说:“廷轩,府城那桩生意,若明年开春还稳不住,便散了吧。咱们临河府三处铺子够忙的了,别为了多一条路把老本赔进去。”
陆廷轩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,在黑暗里说:“放心。我心里有数。”
窗外起了风,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嘎吱响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两下,又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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