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, 婆媳
四月中,天暖透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绿荫浓得遮住了大半条巷子,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。仁和堂换了竹帘子,铺面里搁了盆冰,何大夫坐在脉枕后头给一个老汉搭脉,温婉如在柜台后头包药,承芳搁在摇车里睡着了,承祖在院子里拿小铲子挖土,小翠在旁边看着。
晌午陆廷轩从城北分号回来,进门先灌了碗凉茶,才坐下来吃饭。吃到一半,温婉如忽然说:“廷轩,你娘今早跟我说,承祖该开蒙了。”
陆廷轩搁下筷子:“开蒙?他才多大?”
“两岁半了。你娘说,隔壁王家嫂子家的孙子,两岁便认字了。承祖如今话都说不利索,往后上学跟不上。”温婉如把承芳从摇车里抱起来,换了个手抱着,“你娘说,让承祖每日上午去她屋里,她教认字。我说承祖还小,不急,你娘不大高兴。”
陆廷轩想了想,说:“娘想教便让她教。承祖去她屋里坐半个时辰,认几个字,也不耽误什么。”
温婉如没接话,低头给承芳喂奶。陆廷轩看了她一眼,觉出她不大痛快,可也没再说什么。第二日一早,周氏果然把承祖叫到屋里去了,拿了几张识字卡片搁在桌上,教他认“人”“口”“手”。承祖坐不住,扭来扭去,认了两个字便爬起来要跑。周氏把他摁回去,又教了一遍,承祖瘪了瘪嘴,到底没哭,可眼圈红了。
过了七八日,温婉如发现承祖不大对劲——早上起来便往她身后躲,不肯去周氏屋里。她问承祖怎么了,承祖说不清楚,只嘟囔着“奶奶凶”。温婉如心里一沉,晌午趁承祖睡午觉,去周氏屋里坐了坐,问了问承祖认字的事。周氏说“这孩子皮得很,坐不住,教了三遍还记不住‘手’字”。温婉如听了,笑着说“他才两岁半,慢慢来”,周氏哼了一声,说“王家孙子两岁便认得了”。
温婉如从周氏屋里出来,脸色便不大好看。晚上陆廷轩回来,她把这事说了。陆廷轩听完,挠了挠头,说“娘那人性子急,教孩子没耐心。要不我跟娘说一声,让承祖少去几回”。温婉如摇了摇头:“你娘想教孙子认字,是好意。我若拦着,她心里不痛快。可承祖才两岁半,逼紧了怕他往后怕认字。”
陆廷轩想了想,说:“那便隔日去一回。去的时候我送,坐一炷香便接回来。娘那边我来说。”
第二日他跟周氏提了这事。周氏起初不大乐意,说“隔日去一回,能认几个字”。陆廷轩说“承祖还小,逼紧了怕他怕学。隔日去一回,慢慢来,等大些再多认”。周氏哼了一声,到底应了。
过了半月,承祖渐渐习惯了隔日去奶奶屋里坐一炷香。周氏也不再逼他,认两个字便放他玩去了。有一回承祖认出了“人”字,周氏高兴得拿糖豆给他吃,承祖咧着嘴笑,跑回来跟温婉如说“奶奶给糖”。温婉如摸了摸他的头,没说什么。
五月里,秦守仁从乡下回来了。他瘦了些,可精神头还好,背着手走进仁和堂时,何大夫正给一个妇人搭脉,见了他赶紧站起来叫了声“师父”。秦守仁摆摆手,说“你坐你的”,自己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药柜上的抽屉,又翻了翻账本,点了点头,说“没出岔子”。他如今不坐诊了,只每日来铺子里坐坐,喝喝茶,偶尔提点何大夫两句。
五月末,瑞丰号总号接了笔大单子——城东孙举人家嫁闺女,要订三十匹各色绸缎、十五匹妆花缎。吴师傅算了算本钱,跟陆廷轩说“差八十两”。陆廷轩这回没慌,手头的活钱加上城北分号这几个月赚的,凑了六十两,又跟邻县孙掌柜那边赊了二十两的货,凑齐了。阿福跟着跑了趟邻县,把货提回来,吴师傅带着小顺赶了半个月,赶在六月中交了货,净赚一百五十两。
六月里,天热得厉害。仁和堂的冰盆一天换两回,秦守仁坐在后院井台边乘凉,拿蒲扇扇着,跟何大夫说闲话。温婉如每日上午来铺子里坐一个时辰,下午便在家带两个孩子。承祖如今跑得飞快,小翠追得直喘气。承芳也好带,吃饱了便睡,睡醒了也不闹,温婉如便把她搁在摇车里,拿个布老虎给她抓着玩。
六月中,周氏忽然病了一场。也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天热,中了暑气,头晕恶心,吃不下东西。何大夫给开了两剂藿香正气散,温婉如熬好了端到床前。周氏喝了药,歇了两日,好了些,可还是懒懒的,不大想动。温婉如便每日带着承祖去她屋里坐坐,让承祖给她念新认的字。周氏听着承祖磕磕巴巴地念“人”“口”“手”,脸上松快了些,跟温婉如说“这孩子比前阵子强了,坐得住了”。
温婉如笑着说“是娘教得好”。周氏哼了一声,没接话,可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七月里,天更热了。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夏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多两,瑞丰号总号落了八十多两,城北分号落了六十多两。三处加在一起,刨去开支,落了二百多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:“天热生意淡些,能落这个数,不错了。你让吴师傅和方有德各写一份下半年的进货计划,你拢一拢,看看本钱够不够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他拿着账本去瑞丰号找吴师傅,吴师傅正给小顺量衣裳尺寸——小顺的娘给他做了件新褂子,让他来铺子里借吴师傅的尺子量量。陆廷轩在旁边看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小顺今年二十了,在铺子里干了快两年,也该说亲了。他跟吴师傅提了一句,吴师傅说“小顺他娘托我问过,可小顺说想再干两年,攒些钱再说”。陆廷轩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七月末,温婉如带着承祖和承芳回了趟清流巷。温老爷如今身子骨不大好,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,温母在旁边伺候着。温婉如买了些补品搁在桌上,又给温母留了几两银子。温老爷靠在床头,看着承祖在屋里跑来跑去,忽然说了句“这孩子皮实,像他爹小时候”。温婉如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从清流巷回来时,日头偏西了。温婉如抱着承芳,陆廷轩牵着承祖,一家四口慢慢走在石板路上。承祖走了一段便不肯走了,蹲在地上耍赖。陆廷轩把他扛在肩上,承祖高兴了,拍着陆廷轩的脑袋喊“驾”。温婉如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可嘴角弯了弯。
回到柳叶巷时,天擦黑了。仁和堂上了板,瑞丰号总号也关了门。陆廷轩把承祖放下来,承祖撒腿往院子里跑,小翠在后面追着喊“慢点”。温婉如抱着承芳进了堂屋,周氏正在灯下纳鞋底,见她回来了,问了句“亲家身子怎么样”。温婉如说“好些了,可还得调养”。周氏点了点头,说“明日让廷轩送些药过去”。
那天夜里躺下后,温婉如翻了个身面朝陆廷轩,在黑暗里说:“廷轩,你娘这些日子变了不少。从前她事事要管,如今承祖的事她也不大逼了,我教孩子她也不插嘴了。”
陆廷轩嗯了一声,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。温婉如没挣,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。窗外起了风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两下,又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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