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, 退铺
腊月二十六,天阴得厉害。柳叶巷的石板路上结了薄冰,走路得小心着。仁和堂门口厚棉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的,炉子烧得旺,药香混着炭火气,暖烘烘的。温婉如抱着承芳在柜台后头坐着,承祖在地上扶着柜台挪步,嘴里咿咿呀呀的。陆廷轩在旁边翻账本,翻了两页,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。
小翠去开了门,进来的是城北分号的方有德。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棉袍,肩上落了些雪粒子,进来搓了搓手,脸色不大好。陆廷轩让他坐下,倒了碗热茶。方有德接了茶,没喝,搁在桌上,说:“东家,十字街口东边那间铺面,锦和堂要退租了。”
陆廷轩愣了一下:“退租?他们才开了不到半年。”
方有德点了点头:“我听房东说的。魏掌柜前日把铺子里的货搬了大半,剩下的这几天也在清。房东问他怎么着,他说‘不开了,赔了半年,撑不住了’。”方有德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我听锦和堂的伙计说,魏掌柜在省城那边也关了一间分号,只留了城南总号。他铺面太大,雇的人多,本钱压得重,这半年又跟咱们打价格战,流水上不去,亏空填不上了。”
陆廷轩坐在柜台后头,半天没说话。他想起半年前锦和堂开张时那半个时辰的鞭炮、舞狮子的热闹,想起魏掌柜派人来挖吴师傅、挖阿福,想起省城汇昌隆卡他的货。这才半年,便撑不住了。
“东家,”方有德往前凑了凑,“那间铺面位置好,比咱们现在这间大出一倍。锦和堂退了租,房东正急着找下家。你要是想扩铺面,这是个机会。”
陆廷轩想了想,问:“房东要多少租金?”
“原先锦和堂租的是一月五两。如今急着出手,房东说降一成,四两五钱。若肯签三年长约,还能再降五钱,算四两。”
陆廷轩在心里算了算——城北分号如今租的半间门脸是一两八钱,若搬到十字街口东边那间,租金翻了一倍还多。可铺面也大了一倍,能摆的货多了,成衣的活也能多接。他站起来,在铺子里走了两圈,跟方有德说:“我先去看看铺面。”
两个人踩着薄冰走到城北,十字街口东边那间铺面果然比瑞丰号分号大得多,两间通开的门脸,后头带个小院,院里还有两间厢房能当库房。锦和堂的伙计正在往外搬货,货架上空了大半,地上堆着些没卖完的料子,乱糟糟的。方有德领着陆廷轩把铺面转了一圈,又去后头小院看了看,说“这院子比咱们现在用的那个大,搁货、裁衣都够使”。
陆廷轩看完,心里有了数。他让方有德约房东来谈,房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急着把铺面脱手,谈了小半个时辰,最后说定一月四两银子,签三年,头三个月免租,让陆廷轩装修用。陆廷轩当场写了契,付了定银。
回到仁和堂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温婉如正抱着承芳在屋里等饭,见他回来,问了句“怎么这么晚”。陆廷轩把锦和堂退租、自己盘下那间铺面的事说了。温婉如听完,把承芳换了个手抱着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盘铺面之前,跟我商量了吗?”
陆廷轩被这话问得一愣。他站在桌边,搓了搓手,说:“我觉着机会难得,便先定了。”
温婉如没恼,可脸色也不大好看。她把承芳递给小翠,让抱去里屋,自己在桌边坐下来,拿过算盘拨了两下,说:“你算过没有——新铺面一月四两,比原来多出二两二钱。装修少说二十两,头一批进货又得三四十两。城北分号这半年拢共赚了不到一百两,你这一扩,把老本都填进去了。万一明年生意不好,你拿什么撑?”
陆廷轩在她对面坐下,从怀里摸出账本,翻开,指着上头的数说:“我算过了。城北分号这半年净落七十多两,新铺面大了,能多摆货、多接成衣的活,明年若能多落三四十两,便够填这多出来的租金。装修的银子我手头有,进货的银子从城南总号那边挪一些,两头匀着用,撑得住。”
温婉如拿过账本,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又拿算盘拨了一遍,对上了数,才把账本合上,说:“你算得没错。可有一条——你往后盘铺面、定大事,先跟我说一声。我不是拦你,我是得心里有数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第二日他跟吴师傅和方有德说了新铺面的事,吴师傅听了,说“城北那边铺面大了,成衣的活可以多接些,我这边裁好了送过去挂上卖”。方有德说“装修的事我来盯,赶在二月二之前弄好”。
正月里,城北分号搬到了十字街口东边的新铺面。方有德盯着装修,把橱窗扩得比原来大了一倍,货架也加了两排,后头小院里搭了棚子堆料子。陆廷轩从城南总号挪了三十两银子进货,又跟邻县孙掌柜订了一批春装料子,说好二月里到货。
二月二,新铺面开了张。温婉如抱着承芳来看了看,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点了点头,说“比原来那间敞亮多了”。方有德站在柜台后头,戴了副新铜边眼镜,有客人进来便起身招呼。陆廷轩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方有德这老头儿,跟吴师傅一个路数——话不多,可做事稳当,靠得住。
三月里,锦和堂城南总号也关张了。魏掌柜把铺面退了租,带着剩下的货回了省城。陆廷轩听吴师傅说这事时,正在瑞丰号总号里对账。吴师傅说完,补了一句:“他走之前,把铺子里的伙计遣散了,工钱都结清了,没拖欠。”陆廷轩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
三月末,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春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多两,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,城北分号新铺面大了,流水比原来涨了将近一倍,落了八十多两。三处加在一起,刨去开支,落了三百来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:“比去年强。可新铺面的租金贵,往后每月得盯着流水,别松劲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他抱着承芳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承芳刚睡醒,睁着眼看他,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。承祖在旁边拿木块搭房子,搭高了又倒,倒了又搭。陆廷轩看着两个孩子,忽然跟温婉如说:“锦和堂的事,我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做生意不能光想着挤垮对家。把自己铺子里的活做扎实了,客人自然来。魏掌柜光想着打价格战、挖人、卡货,到头来把自己挤垮了。”
温婉如正在灶上做饭,听了这话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能想明白便好。”便继续切她的菜。
四月初,天暖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又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仁和堂门口的厚棉帘子换成了竹帘子,日头照进来,在柜台上洒了一道一道的光影。承祖如今会跑了,满院子跑,小翠跟在后面追得直喘气。承芳也好带,吃饱了便睡,睡醒了也不闹。温婉如每日上午来铺子里坐一个时辰,下午在家带两个孩子,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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