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县试
二月里，天还冷着。柳叶巷的老槐树还没发芽，枝头灰扑扑的。仁和堂门口厚棉帘子垂着，炉子烧得旺。年刚过完，铺子里清闲些，何大夫坐在脉枕后头翻医书，钟景明下午才来。温婉如抱着承兰在柜台后头坐着，承芳和承宗在院子里追着玩，承祖趴在桌上写大字。
二月十二那天，赵秀才亲自来了铺子里。他穿了件半新的青布长衫，手里捏着份帖子，进门先跟温婉如打了招呼，又朝陆廷轩拱了拱手。陆廷轩从城北分号赶回来时，赵秀才正坐在柜台前头喝茶，见他来了，把帖子递过去，说：“陆掌柜，县试的告示下来了，三月初开考。承祖如今是童生，这回考的是县试，中了便是生员，也就是秀才。我瞧着他学问够了，可考试这回事，光学问够不成，还得看临场。我荐他去试试，考不上不打紧，见识见识也好。”
陆廷轩把帖子看了，上头写着县试的规矩——三月初八开考，考三场，头场考四书文，二场考论，三场考策问。他看完搁在桌上，说：“赵先生，承祖才七岁，考秀才是不是早了些？”
赵秀才摆了摆手：“不早。我见过七岁中秀才的，也见过七十岁还是童生的。承祖脑子活，认得字多，对对子也工整，四书背得半熟。去考一回，中了是造化，不中也让他知道天高地厚。”
温婉如把承兰递给小翠，走过来把帖子拿起来看了看，说：“赵先生，承祖若去考，得准备些什么？”
赵秀才说：“四书得背熟，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都得通。时文得练，我这些日子给他加课，每三日写一篇时文，我给他批。还有一样——考试那几日得有人陪着去，考场在县衙后头，一早便得进去，晌午才出来。头一回考，孩子怕生，得有个大人跟着。”
陆廷轩说：“让阿福陪他去。阿福路熟，人也稳当。”
赵秀才点了点头：“那便这么定了。从明日起，每日下午来我这儿加半个时辰的课，专讲时文作法。承祖那孩子坐得住，我瞧着他行。”
第二日起，承祖便每日下午去赵秀才处加课。头一回写时文，他不知怎么下笔，咬着笔杆子发了半天呆，赵秀才便一句一句地教他破题、承题、起讲。承祖脑子快，教了两三回便摸着了门道，写出来的时文虽稚嫩，可破题破得准，赵秀才看了，说“有灵气”。
三月初，县试的日子近了。温婉如给承祖收拾考篮——里头搁着笔墨、砚台、几张裁好的白纸、两块糕、一壶水。她又连夜赶了件新棉袄，怕考场里冷。承祖试了试棉袄，在屋里走了两圈，说“娘，这棉袄暖和”。温婉如摸了摸他的头，说“考场里坐一天，别冻着”。
三月初八一早，天还没亮透，陆廷轩便起来了。承祖也被叫起来，吃了碗热粥，挎上考篮，跟着阿福出了门。温婉如送到铺子门口，蹲下来给承祖整了整衣领，说“别慌，慢慢写，写完了多看两遍”。承祖点了点头，说“娘，我知道了”。阿福牵着他的手，往县衙方向走了。
考场在县衙后头，一排矮屋，门口站着衙役。阿福把承祖送到门口，说“我在这儿等你，晌午散了便来接你”。承祖点了点头，挎着考篮进去了。阿福在门口找了棵树荫底下蹲着，跟几个同样等着的家人闲话。
头一场考四书文，题是“学而时习之”。承祖看了题，想了想赵秀才教的破题法子，提笔写了“学贵于时习，而习贵于不辍”两句，接着承题、起讲，一路写下去。他写得慢，可没停笔，写到晌午散场时，好歹写完了。出了考场，阿福迎上来问“考得怎么样”，承祖说“写完了，不知对不对”。阿福说“写完便好”，领着他去吃了碗馄饨。
第二场考论，题是“论治家之道”。承祖想起他爹管铺子、他娘管账的事，写了半篇“家之治，在勤在俭，在上下同心”，写完了自己觉得挺得意。第三场考策问，问的是“如何劝农桑”。承祖没种过地，可他想起老周盘水田的事，便写了“劝农桑者，在轻其赋、给其种、教其法”，凑了半篇。
三场考完，承祖出来时脸上松快了些，跟阿福说“考完了”。阿福领着他回家，温婉如早在铺子门口等着了。承祖把考篮递给她，说“娘，我都写完了”。温婉如接过考篮，摸了摸他的头，说“写完了便好，回家歇着”。
三月末，县试放榜。那天一早，阿福便跑去县衙门口看榜，挤在人群里找了半天，终于在榜尾找着了“陆承祖”三个字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又看了一遍，没错，是陆承祖。他撒腿便往柳叶巷跑，进门便喊“中了！承祖中了！”
陆廷轩正在铺子里对账，听了这话，搁下笔，问“真的”。阿福喘着气说“榜上写着呢，陆承祖，榜尾第三”。温婉如从后院出来，手里还抱着承兰，问“中了？”阿福说“中了，少奶奶，承祖中了秀才”。
承祖从私塾回来时，赵秀才也跟着来了。赵秀才进门便拱手，说“陆掌柜，恭喜。承祖中了，名次不高，可到底是中了。七岁的秀才，临河府这些年没出过几个”。陆廷轩搓了搓手，笑得合不拢嘴，让阿福去买了挂鞭炮，在铺子门口放了。街坊们围过来看，问什么事，陆廷轩说“承祖中了秀才”。街坊们便拱手道喜，说“陆掌柜好福气”。
承祖被众人围着，有些不好意思，缩在温婉如身后。温婉如把他拉出来，说“中了秀才，往后便是正经读书人了。别骄傲，还得接着念”。承祖点了点头，说“娘，我知道了”。
晚上，周氏从柜子里摸出块糖来给他，说“我孙子有出息”。承祖接了糖，咬了一口，忽然说“奶奶，这糖比上回那块甜”。周氏便笑了，说“甜便多吃些”。
四月初，陆廷轩在铺子里摆了两桌酒，请了赵秀才、吴师傅、方有德、阿福、小顺、何大夫、钟景明，还有秦照儿两口子。秦照儿带着闺女来了，她闺女快四岁了，满院子跑，追着承祖喊“秀才哥哥”。承祖被她追得满院子跑，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滚作一团，咯咯笑。
酒席上，赵秀才喝了两盅，话多了些，说“承祖这孩子，脑子活，性子也活。往后考举人、考进士，路还长，得收收心，把性子沉下来。我瞧着他能成”。陆廷轩端着酒杯，说“全凭赵先生教导”。赵秀才摆了摆手，说“教导归教导，可孩子是你的。你管铺子忙，可别把孩子的学业撂了”。陆廷轩说“记着了”。
四月末，温婉如跟陆廷轩说“承祖中了秀才，往后束脩得涨，笔墨也得添。赵先生那边，你得备份厚礼送去”。陆廷轩说“已经备了，前日送去的，赵先生推了半天才收下”。温婉如点了点头，又说“承祖往后念书，得有个正经书房。咱们这院子挤，我想着把东边那间堆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，给他做书房。搁张桌子、摆个书架，他念书也清静些”。陆廷轩说“成，我让陆忠收拾”。
五月初，东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。陆忠把杂物搬走，温婉如让吴师傅打了张书桌、一个书架，搁在屋里。承祖搬进去头一日，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三圈，说“娘，我有书房了”。温婉如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码好，说“有了书房便好好念书，别辜负了这间屋子”。承祖点着头，坐到桌前，翻开书便念起来了。
五月中，天热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绿荫浓得遮住了大半条巷子，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。仁和堂门口竹帘子浸了水挂着，铺面里搁了冰盆。温婉如抱着承兰在柜台后头坐着，承芳和承宗在院子里追着玩，承祖在书房里念书，念一会儿便跑出来喝口水，又跑回去接着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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