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， 老周添女
九月初八，秦照儿生了。是个闺女，六斤出头，小脸粉嘟嘟的，胎毛黑亮亮的。老周乐得合不拢嘴，在院子里转了三圈，又跑去买了三挂鞭炮，在门口噼里啪啦放了半天。巷子里的街坊都探出头来看，老周逢人便拱手，说“同喜同喜”，笑得跟个孩子似的。
消息传到仁和堂时，陆廷轩正在柜台后头给一个老汉包药。阿福跑进来说“秦姑娘生了，是个闺女”，陆廷轩手上停了停，把药包系好递给老汉，说了句“知道了”。老汉接了药，顺嘴问了句“谁家添丁”，陆廷轩说是“我铺子里从前的伙计，嫁到城东去了”，老汉哦了一声，没再多问。
温婉如听说后，让陆廷轩备了份礼送过去——两匹细棉布、一盒红糖、二十个鸡蛋，又把自己给承祖做小衣裳剩下的料子翻出来，裁了几块，让陆廷轩捎着。陆廷轩拎着东西去了城东水月巷，老周家的院门敞着，里头有人说话。他站在门口望了望，老周正在院子里给街坊散喜糖，见了他，赶紧迎上来，拱手道：“陆掌柜，怎么还劳动您跑一趟。”
陆廷轩把东西递过去，说“婉如让带的”。老周接了，连声道谢，又引着他进屋看孩子。屋里头秦照儿歪在床上，脸色比上回生承祖时好些，孩子裹在襁褓里搁在她枕边。她见陆廷轩进来，微微点了点头，叫了声“陆掌柜”。陆廷轩在床边站了站，看了看孩子，说了句“像老周”，秦照儿便笑了，说“都这么说，可我觉得眉眼像我”。老周在旁边憨憨地笑，搓着手说“像谁都好，像谁都好”。
陆廷轩坐了坐便告辞了。老周送到巷口，忽然压低声音说：“陆掌柜，照儿生了闺女，她那个大伯子孙捕头前日托人送了份礼来，说恭喜。我想着，要不要请他来吃顿饭？”陆廷轩想了想，说“你看着办，孙捕头那人实诚，不会挑理”。老周点了点头。
回到铺子里，温婉如正抱着承祖在柜台后头坐着。承祖刚吃饱，睁着眼到处看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陆廷轩把老周家的事说了，温婉如听完，点了点头，说了句“照儿日子过得顺，我便放心了”。她低头看了看承祖，又说：“咱们承祖，往后也得有个伴。你若是忙得过来，我觉着再添一个也好。”
陆廷轩愣了一下。温婉如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平平的，嘴角微微弯着：“怎么，你不乐意？”
陆廷轩搓了搓手，咧嘴笑了：“乐意。怎么不乐意。”
九月中，秦守仁忽然病了一场。也不是什么大病，就是天凉了，早晚温差大，他每日来回跑，受了风寒，咳了七八日没好利索，后来竟咳出血丝来。陆廷轩慌了，连忙请了城中有名的胡青囊来瞧。胡青囊搭了脉，说“肺火上炎，加上年纪大了，底子虚，得好好调养，不能再劳神”。开了几剂清肺降火的方子，嘱咐“歇半个月，别坐诊了”。
秦守仁一听要歇半个月，眼皮一翻：“我歇了，铺子里谁坐诊？”陆廷轩说“我去请个走方郎中先顶着”，秦守仁哼了一声：“走方郎中能靠得住？你找谁去？”陆廷轩想了想，说“我去城北问问沈员外，他认识的人多，兴许有合适的”。
沈员外听说秦守仁病了，倒是爽快，说“我铺子里有个老账房，早年学过医，会看些常见病，先借你顶半个月”。陆廷轩道了谢，把老账房请来了。老账房姓钱，六十来岁，戴副老花镜，看病慢吞吞的，可方子开得稳当，没出过差错。秦守仁歇了十来日，咳得轻了，到底坐不住，又跑回铺子里坐着。陆廷轩拦不住，只好让秦照儿的叔父每日只坐半天，下午回去歇着。
到了十月初，秦守仁的病大好了。他坐在铺子里，捧着茶碗，跟陆廷轩说：“这回病了一场，想明白一件事。”陆廷轩问他什么事。秦守仁搁下茶碗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我年纪大了，往后不能天天坐诊了。你得再找个坐堂大夫，年纪轻些的，我带着他干两年，往后这铺子便交给他。”
陆廷轩想了想，说：“成。我留意着。”
十月中，瑞丰号那边出了件事。吴师傅的一个老主顾——城北开粮行的赵掌柜，前些日子在瑞丰号订了一批料子做冬衣，定钱付了，货也裁了，可赵掌柜的粮行忽然倒了，欠了一屁股债，人跑了。那批料子的本钱和裁衣的工钱拢共三十多两，压在铺子里成了死账。吴师傅跟陆廷轩说了，陆廷轩去赵掌柜的粮行看了看，铺面上了锁，门口围着几个讨债的。他站了站，转身走了。
回到铺子里，他把这事跟温婉如说了。温婉如正在给承祖喂奶，听完想了想，说：“三十多两，追是追不回来了。可那批料子还在，裁好的衣裳也在。你让吴师傅把衣裳改了改，挂在铺子里当现成的卖，能收回多少是多少。剩下的，认了。”
陆廷轩照做了。吴师傅把那批冬衣改了改领口袖口，挂在瑞丰号的橱窗里，标了个比市价略低的价钱。过了十来日，陆陆续续卖出去大半，收回二十来两。陆廷轩把银子入账时，在账本上写了一笔“赵掌柜欠账，折价售卖，收回二十一两四钱”，又拿笔在旁边注了个小字“余数认损”。温婉如翻账本时看见了，没说什么，只拿笔把那个“损”字圈了圈，在旁边写了个“记着”。
十月末，天冷了。陆廷轩把仁和堂和瑞丰号的秋账拢了拢，刨去各项开支，落下一百六十两的净利。他把账本搁在温婉如面前，温婉如翻了翻，点了点头，说了句“比去年强”。陆廷轩在她对面坐下，忽然说：“我想在城北再开一间铺子。”
温婉如翻账本的手停了。她抬起头来看着陆廷轩，目光平平的：“城北？做什么？”
“还做绸缎。城北富户多，绸缎生意比城南好做。瑞丰号在城南已经站稳了，再开一间分号，两头照应着。吴师傅说他有个老伙计在城北，手艺不错，可以过去管着。”
温婉如合上账本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开分号可以，可本钱从哪儿出？你算过没有？”
陆廷轩从怀里摸出张纸，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数——盘铺面多少、进货多少、工钱多少、杂项多少，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。温婉如接过来看了看，算盘搁在手边，拨了两下，对了一遍，点了点头：“数算得不错。可你忘了一样——城北的铺面比城南贵，你打听过价钱没有？”
陆廷轩愣了一下，说“还没细打听”。温婉如把纸还给他，说了句“先去打听清楚了再定”。陆廷轩接了纸，讪讪地笑了笑。
那天夜里躺下后，温婉如翻了个身面朝他，在黑暗里说：“廷轩，你要开分号，我不拦你。可有一件事你得记着——咱们承祖还小，往后用钱的地方多。你开分号，头一年别指望赚多少，能保本就成。别像盐引那回，把家底都押进去。”
陆廷轩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，在黑暗里说：“放心。盐引那回，不会再有了。”
温婉如没再说话，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。窗外起了风，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，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嘎吱响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两下，又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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