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, 探铺
十月末,天冷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陆廷轩听了温婉如的话,先不急定开分号的事,抽了几个晌午往城北跑,把几条热闹街面上的铺面都看了个遍。
城北跟城南不一样。城南是穷人扎堆的地方,一条街上卖什么的都有,铺面小、租金贱,做的是薄利多销的买卖。城北不同,街面宽、铺面大,绸缎庄、银楼、茶叶铺子一家挨一家,门脸都修得亮堂堂的,橱窗里摆的货也讲究。陆廷轩从北街东头走到西头,看了七八间空铺子,问了价钱,心里有了数。
最合适的是一家倒闭的茶叶铺,两间门脸带后头一个小院,位置在十字街口拐角上,人流量大。房东要价每月四两银子,比城南贵了一倍还多。陆廷轩跟房东磨了半天,讲到三两五钱,房东不肯再让,说“我这铺面多少人抢着要,你不租有的是人租”。陆廷轩没当场应,说回去商量商量。
他又去找了吴师傅说的那个老伙计。这人姓方,叫方有德,五十来岁,在城北德昌号干了二十年,去年德昌号东家关了门,他便闲在家里。陆廷轩按照吴师傅给的地址寻过去,在城北一条巷子里找到了方家。院子不大,收拾得干净,方有德正在院里拿竹篾编筐。见陆廷轩来了,搁下手里的活,拍了拍手上的灰,把他让进屋。
陆廷轩说了来意,方有德听了,没急着答,端了茶盏慢慢喝了两口,才问:“东家打算在城北做多大的买卖?”
“先开一间分号,跟城南的瑞丰号一个路数——卖料子、裁衣裳,也接成衣的活。本钱不多,先做着看,站稳了再扩。”
方有德点了点头,又问:“铺面看好了?”
“看了几处,最合适的在十字街口拐角,原先是个茶叶铺。”
方有德想了想,说:“那间铺面我知道。位置好,可租金不便宜。东家若真想开,我替你盯着装修和进货,工钱你看着给。我有个条件——我年纪大了,跑不了远路,你进货的事得另找人。”
陆廷轩说“成”。方有德又问了问城南瑞丰号的生意和货色,陆廷轩一一答了。方有德听完,说了句“你那城南的铺子我去看过,料子成色不错,就是花色少些。城北的客人挑得厉害,得多进些时新的花样”。陆廷轩一一记下了。
从方家出来,日头偏西了。陆廷轩走在城北的街上,心里盘算着——铺面租金每月三两五钱,装修少说也得二十两,头一批进货又要三四十两,加上方有德的工钱和两个伙计的工钱,头一个月没个七八十两下不来。他手头能动的活钱拢共不到一百两,开了分号便所剩无几了。
回到仁和堂时,温婉如正抱着承祖在柜台后头坐着。承祖刚睡醒,睁着眼到处看,小手攥着温婉如的衣襟不放。陆廷轩在旁边坐了,把城北的见闻说了,又把方有德的话学了一遍。温婉如听完,把承祖换了个手抱着,想了想,说:“方有德说得在理。城北的客人挑花色,头一批进货得多进些新样子。可本钱压得也多。你算过没有——头一个月若是卖不动,压着的货值多少钱?”
陆廷轩从怀里摸出那张纸,在上头添了几个数,算了算,说:“头一批进四十两的货,若卖不动,压着三十两上下。”
温婉如点了点头:“压三十两,你手头就剩不了多少了。万一铺子里再出点什么岔子——像上回赵掌柜跑路那种事——你拿什么填?”
陆廷轩沉默了。温婉如把承祖往他怀里一搁,起身去倒了碗水,回来坐下,接着说:“我倒有个法子。你先别急着开分号,先在城北赁间小铺面试试水。铺面不用大,一间门脸就够,头一批少进些货,花色多进些、数量少进些,卖完了再补。这样压的本钱少,万一不成,收手也容易。”
陆廷轩抱着承祖,低头想了想。承祖在他怀里扭了扭,小手伸出来抓他的下巴,他低头看了看孩子,忽然笑了:“成。听你的。”
第二日,他又去了城北,跟十字街口那间茶叶铺的房东重新谈了,说“我先赁你半间门脸,后头小院分一半给我搁货。租金减半,一月一两八钱”。房东起初不肯,陆廷轩磨了半天,到底应了。他又去找了方有德,说了先试水的打算。方有德听了,点了点头:“东家做事稳当。半间门脸也够用了,头几个月先摸清城北客人的路数,再图扩铺子。”
陆廷轩便定了下来。十一月里,他带着阿福跑了几趟省城,进了头一批货——花色多、数量少,每样只进两三匹。方有德在城北盯着装修,把半间门脸收拾得亮亮堂堂的,橱窗里摆了几匹时新的花色,门口挂了块小匾,写着“瑞丰号分号”。
十一月十八,分号开了张。没放鞭炮,也没摆酒,只给街坊邻居散了些喜糖。头几日客人不多,方有德坐在柜台后头,有客人进来便起身招呼,没客人时便拿鸡毛掸子掸掸货架上的灰。陆廷轩隔日去一趟,看看流水,补补货。到了月底拢账时,分号卖了不到二十两银子的货,刨去本钱和工钱,刚够保本。
陆廷轩把账本拿回家给温婉如看。温婉如翻了翻,点了点头:“头一个月保本,不错了。比城南瑞丰号头一个月强。”
陆廷轩松了口气。他抱着承祖在屋里转了两圈,承祖被他转得咯咯笑,小手拍着他的脸。温婉如坐在旁边看着,嘴角弯了弯。
十二月初,天冷了。仁和堂门口又换上了厚棉帘子,炉子生得旺旺的。秦守仁如今只坐半天诊,下午便回后院歇着。陆廷轩又请了个年轻的坐堂大夫,姓何,三十来岁,是秦守仁早年带过的徒弟,医术不算顶精,可人踏实,开的方子中规中矩。何大夫来了以后,秦守仁便彻底退了,只在铺子里坐着喝茶,偶尔提点两句。
腊月里,孙铁山来了一趟,送了两包乡下的干菜,说“我哥托人捎来的,让给陆掌柜尝尝”。陆廷轩收了,留孙铁山吃了顿饭。饭桌上孙铁山说,府衙最近查私盐查得紧,白应奎那案子牵出了一串人,盐运司里有两个书办被撤了差,其中一个便是当初跟白应奎勾结的。陆廷轩听了,把酒喝了,没接话。温婉如在旁边给承祖喂饭,抬头看了他一眼,也没说什么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陆廷轩把仁和堂、瑞丰号、城北分号三处的账拢在一处,算盘拨了大半个时辰,拢出个总数来——刨去各项开支,这一年净落三百来两。他把账本搁在温婉如面前,温婉如翻了翻,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比去年强多了”,便把账本收进柜子里。
那天晚上,一家人围坐着吃了顿小年饭。老陆栓喝了盅酒,又讲起年轻时的事,说有一年三十晚上出诊,遇上个难产的,他忙了一宿,天亮时孩子下来了,他出门一看,满地都是雪。周氏这回没拆他的台,给他夹了块鱼肉,说了句“多吃菜”。承祖坐在温婉如怀里,手里攥着个饺子,捏得满手都是馅。陆廷轩伸手把饺子从他手里抠出来,承祖瘪了瘪嘴要哭,温婉如赶紧拿了个新的塞给他,他又咧嘴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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