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, 添丁
六月初三那夜,柳叶巷陆家院里忙了半宿。稳婆把孩子裹好,搁在温婉如枕边,又帮着周氏收拾了屋里屋外的血水布巾。陆廷轩在院子里转了大半夜,等屋里彻底安生了,才轻手轻脚推门进去。温婉如歪在床上,脸色白白的,头发汗湿了贴在额角,可精神头还好,见他进来,微微抬了抬下巴,往枕边努了努嘴。
陆廷轩凑过去看。孩子裹在红布襁褓里,小脸皱巴巴的,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动着,像在梦里吃奶。他伸手想碰碰孩子的脸,手伸到半截又缩回去了,怕自己手粗,碰坏了。温婉如看了他一眼,轻声说:“抱抱。”
陆廷轩搓了搓手,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捧起来。襁褓软乎乎的,托在手里轻得像捧了团棉花。孩子被他这么一弄,哼唧了两声,小嘴一瘪。陆廷轩慌得赶紧递还给温婉如,温婉如接过去搂在怀里,孩子咂了咂嘴,又睡过去了。
“像你。”陆廷轩蹲在床边,看着孩子的脸。
温婉如低头看了看:“皱巴巴的,哪看得出像谁。”
“眉毛像。粗。”陆廷轩咧嘴笑。
第二日一早,消息便传开了。街坊邻居三三两两来看孩子,王家嫂子提了二十个鸡蛋,巷口卖豆腐的送了一板豆腐,连韩掌柜都打发伙计送了包红糖来。周氏忙前忙后招呼客人,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,逢人便说“是个小子,七斤二两”。老陆栓翻了一早上的皇历,终于把名字定下来了——陆承祖。周氏嫌这名字老气,老陆栓梗着脖子说“承祖承祖,承继祖业,哪点不好”,周氏懒得跟他争,便这么叫了。
秦守仁进来给孩子搭了搭脉,又看了看温婉如的气色,开了几剂生化汤,嘱咐周氏“别给她吃太油腻的,先清淡几日,再慢慢补”。周氏一一应了,转头便炖了锅鲫鱼汤端到温婉如床前。温婉如闻着鱼汤味有些反胃,可到底喝了大半碗下去,怕周氏不高兴。
过了五六日,温婉如能下床走动了。她第一件事便是去铺子里看看。陆廷轩拦着不让,说“秦大夫讲了,得歇够一个月”。温婉如不听,裹了件厚褂子走到铺面门口,往里张了张。柜台后头陆廷轩正给一个客人包药,阿福在旁边帮忙算账,两个人手忙脚乱的。温婉如看了一会儿,到底没进去,转身回了屋。
又过了两日,秦照儿来了。她肚子也大了,快七个月了,走路慢腾腾的,老周搀着她送到门口,自己没进来,说“你们女人说话,我在外头等着”。秦照儿进了屋,在温婉如床边坐了,从包袱里摸出两件小衣裳,一件红肚兜、一件蓝布衫,针脚细细密密的。温婉如接过来看了看,说“你身子重了还做这些”,秦照儿笑了笑:“又不费事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两个女人坐在屋里说话,说孩子、说铺子、说老周。秦照儿说老周如今把铺子里的账交给她管了,她理了两个月,总算理出了头绪。温婉如说陆廷轩也学着管账了,记得虽慢,可没出过大错。秦照儿听了,低头笑了笑:“陆掌柜那个人,肯学就是好的。从前他哪肯坐下来拨算盘,都是往外跑的。”
温婉如没接话,低头给孩子掖了掖被角。秦照儿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要走,老周在门口接了,两个人慢慢往巷口走。温婉如送到堂屋门口,看着秦照儿的背影,忽然觉得她走路的样子跟从前不一样了——从前在铺子里她走路风风火火的,如今慢了,稳了,像是心里有了着落。
出了月子,温婉如便回了铺子里。她把孩子交给小翠带着,自己每日上午来柜台后头坐两个时辰,抓药、对账、理赊单,跟从前一样。陆廷轩让她少干些,她说“闲着也是闲着,再说小翠带孩子,我坐这儿还能看着铺子”。陆廷轩拗不过她,只好由她去。
七月里,孩子满月。陆家没大办,只请了秦守仁、秦照儿两口子、孙铁山,还有温老爷夫妇来吃了顿饭。温老爷抱了抱外孙,笑得胡子直抖,说“这孩子的眉眼像他娘”。温婉如的娘在旁边抹了抹眼角,说“像娘好,像娘有福气”。周氏听了这话,脸上有些挂不住,可到底没说什么。
酒席上,孙铁山喝了两盅,话多了起来。他说府衙最近查了一桩私盐案,抓了三个盐贩子,其中有一个姓白的,从前在临河府当过掮客。陆廷轩端着酒杯停了停,问“那个姓白的,是不是叫白应奎”。孙铁山点了点头:“就是他。他从前头那桩案子里跑出来的,躲了大半年,如今又犯了事,这回怕是要流配。”陆廷轩把酒喝了,没再问。
散了席,陆廷轩送温婉如回屋。温婉如抱着孩子,他在旁边提着灯笼。走到院子里,温婉如忽然说:“白应奎的事,你听说了吧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你说这人,当初坑了你一把,如今落得流配的下场。也算报应。”
陆廷轩没接话。他想起白应奎摇着扇子笑嘻嘻的模样,想起那两张掺了石子的盐引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他站了站,说了句“往后铺子里的事,咱们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,不贪快,不图巧”。温婉如嗯了一声,抱着孩子进了屋。
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柳叶巷口有人家烧纸钱,灰烬飘得满巷子都是。仁和堂早早上了板,陆廷轩在堂屋里翻账册,温婉如在旁边给孩子喂奶。小翠端了碗绿豆汤进来,说了句“巷口孙捕头来了”。陆廷轩搁下账册走出去,孙铁山站在院门口,手里拎着个纸包,说“过节了,给孩子买了点吃的”。陆廷轩接了,道了谢。孙铁山站了站,忽然说:“陆掌柜,我哥在乡下又添了个闺女,前日托人捎了信来,说日子过得还行。”陆廷轩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孙铁山走了以后,陆廷轩把纸包打开,里头是两盒桂花糕。他拿进屋搁在桌上,温婉如看了一眼,说了句“孙捕头倒是有心”。陆廷轩坐下来,把账册翻开,一笔一笔地往下看。温婉如抱着孩子坐在旁边,孩子吃饱了,打了个奶嗝,又睡过去了。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账页翻动的窸窣声和孩子的呼吸声。
八月里,天凉了些。温婉如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,每日抱到铺子里坐一坐。老主顾们见了孩子都来逗一逗,说“这孩子眉眼像他爹,鼻子像他娘”。陆廷轩在旁边听着,心里美滋滋的。秦守仁给一个老妇人看完诊,凑过来看了看孩子,说了句“这孩子脉象足,身子骨结实”,便回去继续坐诊了。
到了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陆家摆了一桌酒,请了秦守仁、秦照儿两口子。秦照儿也快生了,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,老周搀着她,一步一挪地进了院子。温婉如把承祖抱出来给众人看,秦照儿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,说了句“养得好,胖乎乎的”。老周在旁边憨憨地笑,说“再过两个月,我们也添一个”。秦照儿瞪了他一眼,老周便不说了。
月亮升起来时,一院子的人坐在天井里吃月饼、喝桂花酒。承祖被周氏抱在怀里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月亮,小手伸出来抓了抓,什么也没抓着,瘪了瘪嘴要哭。周氏赶紧晃了晃,嘴里哼着小曲,孩子又安静下来了。陆廷轩坐在温婉如旁边,把她面前的酒盅换成了茶,温婉如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端起来喝了。
月亮又圆又亮,照着柳叶巷的瓦檐,照着仁和堂的匾额,照着瑞丰号橱窗里那匹新换的秋香色织锦。巷子深处有人家放起了烟火,火星子蹿上天,哗啦啦炸开,照得满巷子亮堂堂的。承祖被烟火声吓了一跳,咧了咧嘴,到底没哭出来。温婉如把孩子接过来搂在怀里,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。陆廷轩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,这日子像是终于踩到了实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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