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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, 说媒

《朱门烟柳录》 墨染万代/著, 本章共275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17 06:54

第三十章, 说媒

十月中,天凉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,铺了一地的碎金。仁和堂门口挂上了厚布帘子,早晚挡风。秦照儿这几日熬盐熬得手上起了茧,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盐渍,白花花的,像一层薄霜。她照常在铺子里抓药算账,只是话比前些日子更少了,偶尔走神,药秤上的铜链子晃了半天才回过神来。

那日晌午,钱三姑又来了。这回她没找温婉如,直接进了铺面,笑吟吟地站在柜台前,等秦照儿抓完手里的方子,才凑上去叫了声“秦姑娘”。秦照儿搁下药秤,抬头看了她一眼,面上淡淡的,问:“钱妈妈抓药?”

“不抓药,来跟你说个好事。”钱三姑往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,“城北李员外家的二公子,你知道吧?前头那个病没了,如今要续弦。李二公子今年二十七,秀才出身,家里有田有铺,人又斯文。李员外托我说媒,我头一个便想到了你。”

秦照儿没接话,低头把柜台上的药包系好,搁进竹筐里。钱三姑见她不吭声,又往前凑了凑:“秦姑娘,你听我说——你如今住在这铺子后头,虽说陆掌柜和陆家娘子待你好,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你爹把院子都卖了,你一个姑娘家,总得有个自己的家。李二公子那边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,人家不嫌你嫁过人,看中的就是你勤快能干、模样出挑。嫁过去便是正经的少奶奶,吃穿不愁,比在这抓药熬盐强百倍。”

秦照儿系完最后一包药,拍了拍手上的药屑,抬起头来。她的目光平平的,落在钱三姑脸上,声音不高:“钱妈妈,李二公子要续弦,怎么不去城里找正经人家的闺女?我一个嫁过人的,又没嫁妆,他图什么?”

钱三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又堆起来:“哎哟,你这话说的——李二公子那人实诚,不看重那些虚的。他就想找个会持家的……”

“钱妈妈,”秦照儿打断她,“您跟我说实话,李二公子是不是身子有什么毛病?还是李员外家有什么说不得的事?”

钱三姑的笑容挂不住了,嘴角抽了抽,拿帕子擦了擦额角:“你这姑娘,怎么这么说话……人家好端端的员外郎家,能有什么说不得的事……”

秦照儿没再追问。她把柜台上的东西归置好,拿起抹布擦了擦台面,说了句“钱妈妈要是没别的事,我后头还有活”,便转身进了后院。钱三姑在铺子里站了站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到底没趣,扭着腰走了。

秦照儿进了后院,在井台边站了好一会儿。日头照着她的背,她攥着抹布,攥得指节发白。过了好一阵子,她才蹲下来,把抹布浸在盆里搓了搓,晾上竹竿。她做这些事时手脚稳稳的,跟平日没什么两样,只是晾完抹布转身时,在药棚的柱子上靠了靠,闭了闭眼。

傍晚陆廷轩回来,秦照儿没提钱三姑的事。她照常把铺子里的账交给陆廷轩,照常去后院熬最后一锅盐。可陆廷轩从温婉如那里知道了钱三姑来过的事——温婉如没多说,只在他吃饭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“钱三姑今日来找照儿了,说城北李员外家的亲事”。陆廷轩端着碗停了停,没接话,低头把饭吃完。

夜里,秦照儿屋里的灯亮到很晚。陆廷轩躺在堂屋的卧房里,听见后院传来断断续续的琵琶声,弹的是《清平调》,可弹到一半便停了,过一会儿又从头来过,反复了好几遍。温婉如在他旁边躺着,呼吸匀净,像是睡着了。可陆廷轩知道她没睡——她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动着,像是在心里拨着算盘。

第二日一早,陆廷轩在铺子里见到秦照儿时,她已经在柜台后头忙了。头发抿得光光的,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。陆廷轩在柜台另一头坐下,翻开账册,半天没写下一个字。过了好一阵子,他合上账册,走到秦照儿面前,低声说了句:“照儿,后头小院说句话。”

秦照儿搁下手里的药包,跟着他进了后院。两个人站在药棚底下,日头还没升起来,棚子里阴阴的,药香沉沉的。陆廷轩背对着她站了站,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她今日穿了件灰蓝色的旧衫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。她站得直直的,目光平平的,等着他开口。

“钱三姑说的亲事,”陆廷轩顿了顿,“你怎么想?”

秦照儿看着他,目光清亮亮的,没有躲闪。她沉默了一息,轻声说:“我不嫁。”

陆廷轩喉咙动了动,想说什么,秦照儿抬手止住了他。她往前走了半步,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:“陆掌柜,我不嫁李二公子,不是因为你。我是为我自己——我嫁过孙大,知道嫁错人是什么滋味。李二公子什么底细我不清楚,可钱三姑那张嘴里没实话。我宁可在你铺子里熬盐抓药,也不想再赌一回。”

她说完,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缝里还嵌着盐渍,白花花的。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,转身要走。陆廷轩叫住她:“照儿。”

她站住了,没回头。

“你若是不想在这住了,我替你在外头赁间屋子。工钱照给,你只管铺子里的事。”

秦照儿站了站,转过身来。她的眼圈有些红,可没掉泪。她看着陆廷轩,忽然笑了一下,嘴角弯弯的,可眼里没什么笑意:“陆掌柜,你让我搬出去,是怕人说闲话,还是怕你自己?”

陆廷轩被这话堵住了。秦照儿也没等他答,转身出了后院,回铺面去了。陆廷轩一个人站在药棚底下,头顶上晒着的当归和黄芪被风吹得沙沙响,药香扑了他一脸。

那天下午,陆廷轩去了趟城北。他没去找李员外,也没去找钱三姑,而是绕到李府后头那条街上,寻了个卖茶的摊子坐下。茶摊老板娘是个话多的,陆廷轩要了碗茶,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聊。聊了半个时辰,便聊出了底细——李员外家的二公子,前头那个媳妇是病死的,可死得蹊跷,说是痨病,可李家下人私下传,那媳妇是被二公子打多了,身子骨弱,一场风寒便要了命。李员外花了银子压住了事,如今又要续弦,城里正经人家没人肯把闺女嫁过去,这才托钱三姑到城南来寻。

陆廷轩把茶钱搁在桌上,起身走了。回到铺子里,秦照儿正在柜台后头给一个老太太包药。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,她低头忙着手里的活,没看见他。他转身去了瑞丰号,在裁衣间里帮吴师傅裁了一下午的料子,手里忙着,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秦照儿那句话——“你让我搬出去,是怕人说闲话,还是怕你自己?”

傍晚回家时,温婉如在灶上做饭。陆廷轩在灶房门口站了站,忽然说:“李二公子那边,我打听了。那人前头媳妇死得不明不白,不是良配。”

温婉如切菜的手停了停,没回头,过了两息才说:“那你跟照儿说一声,让她心里有数。”

“我跟她说了。”

温婉如把菜倒进锅里,刺啦一声响,油烟腾起来。她拿铲子翻了翻,声音混在油烟里,有些闷:“她怎么说?”

“她说她不嫁。”

温婉如没再问。她把菜盛出来,端上桌,一家人围坐着吃了晚饭。饭桌上老陆栓讲古,周氏偶尔搭一两句,小翠在旁添饭。秦照儿没来吃饭,小翠把食盒送去了后院。陆廷轩吃着吃着,忽然想起秦照儿晌午说的那句话,筷子在碗里停了停,又继续吃。

那夜,秦照儿屋里的灯亮到很晚。琵琶声断断续续的,弹了又停,停了又弹。陆廷轩躺在卧房里,听着那弦声,心里像是搁了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温婉如在他旁边躺着,呼吸匀净,一只手搁在枕边,指尖微微蜷着。他伸手把那只手攥住了,温婉如没挣,也没动,就那么让他攥着。窗外起了风,老槐树的枯叶簌簌地打在窗纸上,像下了一场急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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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的话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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