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， 洗盐
白应奎的事过了，铺子里恢复了往常的忙碌，可陆廷轩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过来。他表面上照常盘账、进货、招呼客人，可夜里躺下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些掺了石子的盐。九百两银子的本钱砸进去，连个水花都没看见便没了。虽说孙铁山帮着追回了几十两，可那是杯水车薪，填不上窟窿。
九月末的一天，秦照儿把那袋掺了石子的盐全部倒出来，在后院支了张竹筛子，重新过了一遍。她把筛出来的粗盐拿石臼捣碎，又拿清水化开，搁在盆里澄。澄了一夜，盆底沉了一层泥和石子，上头的盐水清亮了些。她把清盐水倒进锅里熬，熬到水干，锅底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。她把这层盐刮下来，搁在竹匾里晾着，晾干了拿手捻了捻，颗粒虽然不如官盐细，可白净多了，也没了那股涩味。
陆廷轩从铺子里出来，看见她在井台边忙活，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。竹匾里的盐细细白白的，看着像样。他抓了一小撮搁嘴里尝了尝，咸味正，不涩。
“你怎么会的？”他问。
秦照儿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，说：“小时候看我娘熬过。穷人家买不起细盐，买官盐里筛出来的粗盐，自己化了自己熬，费些柴火，好歹能吃。”
陆廷轩看着那匾盐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他站起来，在院子里走了几步，又蹲下来，问秦照儿：“若是把铺子里那些粗盐都这么熬一遍，能卖出价吗？”
秦照儿想了想，说：“能。上等的熬出来比官盐还白，可以当细盐卖。中等的熬了做酱菜，下等的化水熬了做酱油。就是费工夫，一锅一锅熬，慢。”
陆廷轩算了一笔账——那袋盐筛出来的粗盐还有两百来斤，若全熬了，上等的能熬出二三十斤，中等的七八十斤，下等的百来斤。上等的卖细盐的价，中等的卖粗盐的价，下等的做酱油卖，加上已经卖出去的两袋好盐，差不多能再收回三四十两。虽然远不够填窟窿，好歹能补一点。
“熬。”他说，“从明日起，你上午在铺子里忙，下午来后院熬盐。工钱另算。”
秦照儿看了他一眼，没推辞，点了点头。第二日午后，她便在院子里支起了锅灶。小翠帮着烧火，秦照儿掌勺，两个人在后院忙了一下午，熬了满满两锅。盐水流到竹匾里晾着，白花花的，在日头底下泛着光。小翠熬着熬着来了兴致，说“往后咱们自己熬盐卖，比卖药还赚钱”。秦照儿笑了笑，没接话，拿木铲搅了搅锅里的盐水。
温婉如从堂屋出来倒水，看见了，在台阶上站了站。她没说什么，转身回屋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她从灶上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，搁在井台边，说了句“歇一歇，喝口汤”，便又回屋了。秦照儿端起碗喝了，绿豆汤熬得浓，搁了冰糖，甜丝丝的。她喝着喝着，忽然停了停，抬头看了看堂屋方向，又低头把汤喝完了。
陆廷轩这几日也顾不得盐引的事了，瑞丰号那边进了秋装的料子，吴师傅带着阿福小顺加班加点地裁。成衣挂出去卖了几件，回了一些现银。仁和堂这边的生意倒是比上月好了些，秋后进补的人多，秦守仁的方子管用，回头客越来越多。陆廷轩把两边的账拢了拢，九月末算下来，总算没再亏，可也攒不下什么钱。
十月初三，钱三姑又来了。这回她没在铺面门口站，直接进了院子，东张西望地看了半天，最后在井台边找到了温婉如。温婉如正在收晾干的药材，钱三姑凑上来，笑眯眯地叫了声“陆家娘子”，便拉着她的手说长道短。温婉如不动声色地抽回手，请她坐了，给她倒了碗水。
钱三姑喝了口水，眼珠子转了转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婉如啊，我跟你说个事。城北李员外家的二公子，前几日托我说媒。我想着，你家秦照儿那姑娘，年纪也不小了，人又出挑，李二公子虽是续弦，可人家是正经的员外郎家，嫁过去便是少奶奶，吃穿不愁……”
温婉如端着碗没说话。钱三姑见她不接话，又往前凑了凑：“你想想，秦照儿总不能一辈子住在你家铺子后头吧？她爹都把院子卖了，她没娘家可回。你替她寻个好人家，她感激你一辈子。再说了——”她压得更低了，“她走了，你家里也清净。”
温婉如把碗搁在井台上，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角的灰。她看着钱三姑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钱妈妈，秦照儿的事，她自己拿主意。您要是有心，自己去问她。我管不着。”
钱三姑讪讪地笑了笑，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。温婉如站在井台边，日头照着她的脸，她微微眯了眯眼。秦照儿从后院出来，手里端着刚熬好的盐往铺面走，跟温婉如打了个照面。温婉如看了她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进屋了。秦照儿也什么都没问，低头往铺面去了。
到了十月中，那袋盐终于全熬完了。上等的细盐装了三大罐，中等的装了两竹筐，下等的化了水熬成酱油，装了五坛子。秦照儿把账算了算——总共收回三十八两，刨去柴火和工夫，净赚不到二十两。虽不多，可好歹把那袋废盐变成了钱。陆廷轩把银子收进柜里，对秦照儿说了句“辛苦了”。秦照儿没接话，只把熬盐的锅刷干净，搁回原处，转身去铺子里忙了。
那天夜里，陆廷轩坐在堂屋里翻账册，温婉如坐在对面纳鞋底。两个人隔着灯坐着，谁也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温婉如忽然开口：“钱三姑那日来，要给秦照儿说媒。城北李员外家的二公子，续弦。”
陆廷轩翻账册的手停了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温婉如。温婉如没抬头，继续走针，声音平平的：“我没应。她自己拿主意。”
陆廷轩沉默了一息，合上账册，说了句“她自己拿主意”，便起身去睡了。温婉如把最后一针走完，咬断线头，把鞋底搁在桌上，也起身回了卧房。两个人躺下后，谁也没碰谁。黑暗里，陆廷轩睁着眼，听着温婉如匀净的呼吸声，心里翻来覆去的。钱三姑说媒的事，温婉如没应，可也没拦。她只是把话递到他耳朵里，让他自己掂量。
后院秦照儿屋里的灯还亮着。窗纸上映着她的侧影，抱着琵琶，低头拨弄着弦。这回她弹出了声，断断续续的《清平调》，在静夜里飘过来，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线，牵着什么，又像是要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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