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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 ,离院

《朱门烟柳录》 墨染万代/著, 本章共254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17 07:21

第三十二章, 离院

十月二十,天没亮秦照儿就起了。她把铺盖卷好,用麻绳扎紧,搁在箱笼上。又拿湿布把屋里的桌椅擦了一遍,连床脚都擦到了。窗纸昨夜下过雨,有的地方洇了潮,她拿干布按了按,按平整了才松手。做完这些,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,四面光光的,只剩墙角那把扫帚还靠着,像她没来过似的。

陆廷轩起得比平日早。他在堂屋里坐着,茶凉了也没换,听见后院有动静,便站起来走到后门口。秦照儿正搬着箱笼出来,一手提一只,背上背着铺盖卷,琴袋挂在肩上,手里还攥着那个蓝布包袱。她见陆廷轩站在门口,脚步顿了顿,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

“我帮你搬。”陆廷轩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箱笼。

秦照儿侧了侧身,避开了:“不重,我自己来。”她说着已走到院子里,把箱笼搁在地上,回头看了看那间住了半年的小屋。门还开着,里头空荡荡的,窗纸发白,像张没写字的脸。

温婉如从灶上端了碗粥出来,站在堂屋台阶上。她看了看秦照儿脚边的箱笼和铺盖,又看了看她肩上的琴袋,什么也没问,只说:“吃了再走。”

秦照儿站了站,走过来接了碗,站着把粥喝了。粥是白米粥,搁了红枣,甜丝丝的。她喝完了把碗还给温婉如,轻声说了句“多谢少奶奶”,便转身去搬箱笼。温婉如接了碗,转身回灶上,再没出来。

陆廷轩帮着把箱笼搬上巷口的骡车。骡车是昨晚雇好的,车夫是个沉默的老头,把箱笼在车板上码好,拿绳子勒紧。秦照儿站在车旁,从袖中摸出把钥匙,搁在陆廷轩手心里:“屋门的钥匙。柜子的钥匙搁在算盘底下了。”

陆廷轩攥着那把钥匙,铜的,凉凉的,硌手。他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到底没说出来。秦照儿也不等他,踩着车辕上了骡车,在箱笼旁边坐下来。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衫子,头发用块素帕包着,脸上洗得干干净净的,什么脂粉也没抹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清亮亮的,没有泪,也没有笑。

车夫扬了扬鞭子,骡车动了。陆廷轩站在巷口,看着骡车慢慢走远。秦照儿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。骡车拐过街角时,她肩上的琴袋晃了晃,露出琵琶的轸子,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便不见了。

陆廷轩在巷口站了好一阵子。日头升起来了,巷子里的人家陆续开了门,卖早点的推着车子出来,吆喝声又响起来了。他攥着那把钥匙,在掌心里攥了很久,攥得铜面发烫,才慢慢松开,揣进怀里。

回到铺子里,秦守仁已经在坐堂了。老头儿眼皮耷拉着,见陆廷轩进来,抬了抬眼皮,没问侄女的事,只说了句“今日的药单子搁柜上了”。陆廷轩应了一声,在柜台后头坐下。铺面里空落落的,药柜上那些抽屉的铜环静静地垂着,没人去拉。平日这个时候,秦照儿已经在归置药材了,抽屉抽出来推进去的声响,和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动静,是铺子里每日的晨课。今日没了这声响,铺子里静得让人不惯。

晌午温婉如送了饭来,搁在柜台上。陆廷轩端起碗吃了两口,忽然问:“照儿那边,你知道她搬去哪儿了?”

温婉如给他添了碗汤:“城东水月巷,她爹原来的院子隔壁。她姑母家在巷口,帮着赁了间小屋。昨日她托人搬的。”

陆廷轩搁下碗,想了想。水月巷,就是当初他抄近路听见琵琶声的那条巷子。秦照儿绕了一圈,又回去了。他端起碗继续吃饭,没再问。

午后,他去瑞丰号。吴师傅正在裁衣间里量一件成衣的尺寸,阿福在柜台后头打算盘,小顺在橱窗后头换料子。铺子里照常忙碌,可陆廷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秦照儿平日午后都会来这边理账,把两边的流水对一遍,该归置的归置,该入册的入册。今日她没来,柜台底下那个装账册的抽屉便空着,锁也没锁。

陆廷轩拉开抽屉看了看,里头搁着一本旧账册,一支秃了头的毛笔,还有半块用剩的墨。他把抽屉推回去,在柜台后头坐下,翻了翻今日的流水。数字是清楚的,可少了秦照儿核对的那道手续,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。

傍晚收了铺子,陆廷轩没急着回家,一个人在水月巷走了走。巷子还是老样子,窄而长,两边的墙头探出几枝光秃秃的石榴枝,叶子落尽了,只剩黑瘦的枝丫。巷子中段那扇半掩的角门还在,门里那棵老石榴树也在,只是树下没人,竹椅收在檐下,落了一层灰。他站在巷子里听了听——没有琵琶声。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,只有远处谁家的孩子在哭,哭声隐隐约约的。

他走到巷尾,看见一间小屋亮着灯。窗纸是新的,白生生的,映着一个端坐的影子。那影子低头在桌前,手里动着,像是拿笔在写什么。陆廷轩在巷口站了站,没过去,转身走了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衣摆翻了一下。

回到柳叶巷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仁和堂上了板,瑞丰号也关了门。他推开自家院门,温婉如正在灯下翻账册。他坐下来,温婉如头也没抬,说了句“饭在灶上”。他去灶上端了饭,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吃。灶膛里还有点火光,映着他的脸,明明灭灭的。

吃完了饭,他去堂屋坐着。温婉如把账册推过来,他翻了翻——仁和堂十月的进项比上月少了些,瑞丰号勉强持平。温婉如的账记得清清楚楚,每一笔都对得上。他合上账册,忽然说:“照儿在城东水月巷赁了屋子。她姑母家在巷口。”

温婉如翻账册的手没停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知道。她走之前把铺子里的账都理好了,钥匙搁在算盘底下。”

陆廷轩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在灯下坐着,一个翻账册,一个看账册,安安静静的。小翠端了洗脚水来,陆廷轩泡了脚,温婉如收了账册去铺床。一切照旧,日子像是又回到了从前——他忙铺子,她管家里,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几句话,夜夜隔着一拳的距离,各睡各的。

可陆廷轩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后院的空屋子像一只没了牙的嘴,黑洞洞地张着。他夜里起来解手时经过那扇门,总要多看一眼。门上的铜锁锁着,钥匙在他怀里揣着,他一次也没去开过。

到了十月末,天更冷了。仁和堂门口挂的厚布帘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,药棚里的药材收了大半,院子里显得空了些。秦守仁照常坐堂,话不多,有人看病便搭脉开方,没人时便翻他的医书。他从不提秦照儿的事,陆廷轩也不问。

那日晌午,陆廷轩去后院搬药材,经过秦照儿住过的那间屋子。门锁着,窗纸白生生的。他站了站,把钥匙从怀里摸出来,在掌心里掂了掂,到底没开,又揣回去了。他想起秦照儿最后那天说的话——“你让我搬出去,是怕人说闲话,还是怕你自己?”这话像根刺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,也按不下去。

他搬完药材,回到铺面里。秦守仁正在给一个老妇人开方子,毛笔在纸上慢慢写着。陆廷轩站在柜台后头,翻开账册,提笔蘸墨,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了。窗外起了风,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,像在敲着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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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的话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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