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, 寿面
九月初八,天终于放晴了。连着阴了十来日,柳叶巷的石板路上都起了青苔,今日日头一出来,满巷子的人家都把被褥抱出来晒,竹竿上搭得花花绿绿的,像挂了万国旗。温婉如也早早起了床,把卧房的被子抱到院子里晒上,又拿竹拍子噼噼啪啪地拍了一阵,灰尘在日光里飞飞扬扬的,一股子太阳味。
陆廷轩今日没去铺子。他昨晚跟秦照儿说了,仁和堂的账她先盯着,瑞丰号那边有吴师傅,他今日在家歇一天。秦照儿听了,只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问。温婉如听了,也只说了一句“歇就歇着吧”,便忙她的去了。
可陆廷轩没歇着。他等温婉如去灶上忙活了,便溜进灶房旁边的偏厦——那间小屋里堆着米面粮油,还有一只旧橱柜。他打开橱柜,翻出半袋面粉,又找出擀面杖和案板,在灶房角落里支起一张小桌,准备做寿面。他昨日偷偷问了老陆栓——寿面怎么揉、怎么擀、怎么切。老陆栓耳背,他凑在爹耳边问了三遍,老陆栓才听明白,眨巴着眼看了他半天,末了嘿嘿笑了两声,说:“你也有今天。”然后一五一十地教了。
可真正上手,陆廷轩才知道这活有多难。面粉倒进盆里,加水和面,水多了粘手,水少了面散。他折腾了好一阵子,手上糊了厚厚一层面糊,案板上洒满了干粉,连眉毛上都沾了白。温婉如在外头灶上忙着做午饭,偶尔进来添把柴,见他这副模样,愣了一下,随即抿了抿嘴,什么也没说,添完柴便出去了。陆廷轩看见她转身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意极淡,一闪便没了。
面和好了,醒了一阵子,他开始擀。擀面杖在手里不听使唤,面饼擀得一头厚一头薄,中间还破了个洞。他又揉成团重来。第二次好一些,好歹擀成了圆片,可切出来的面条粗细不匀,长的长、短的短,歪歪扭扭地摊在案板上。他自己看着都笑了,拿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,抹了一脸白粉。
日头偏西时,面终于下了锅。他照着老陆栓教的,锅里水宽些,面下进去拿筷子轻轻搅,浮上来便捞。捞出来的面条盛在碗里,虽然还是粗细不一,好歹没断没烂。他又煎了两个荷包蛋搁在上头,撒了把葱花,滴了几滴香油。端到堂屋桌上时,温婉如正坐在灯下补衣裳,抬头看见他端着碗进来,手里的针停了停。
陆廷轩把碗搁在她面前,搓了搓手,有些局促地说:“九月初九,你生日。我做的,你尝尝。”
温婉如低头看了看那碗面。面条粗细不匀,荷包蛋煎得有些焦边,葱花切得长短不一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,慢慢嚼了。陆廷轩站在旁边看着她,心里七上八下的,比等盐引的消息还紧张。
温婉如嚼完了,又夹了一筷子。她吃得很慢,一筷子一筷子地吃,把两个荷包蛋也吃了,连汤都喝了大半。吃完搁下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,抬起头来看着陆廷轩。灯影里,她的眼睛亮亮的,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说出话来:“面擀得太厚了,下回擀薄些。”
陆廷轩笑了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他在对面坐下,看着那只空碗,忽然觉得比赚了李府那二百两还踏实。温婉如起身把碗收了,去灶上洗了。回来时,她手里端了盏茶搁在他面前,自己坐下来,拿起没补完的衣裳继续走针。两个人隔着灯坐着,谁也没说话,可那沉默跟平日不一样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些。
第二天是九月初九,温婉如的正生日。陆廷轩一早去铺子里盘了盘账,把秦照儿叫到后院,把温婉如那五十两和秦照儿那三十两的事跟她说了。秦照儿听完,没多问,只说了句“那我那三十两你什么时候要”。陆廷轩说“先搁着,等盐运司的消息下来再说”。秦照儿点了点头,转身回铺面去了。
晌午,陆廷轩去了趟城东清流巷。温老爷不在家,温母在院子里晒萝卜干。她把陆廷轩让进屋,倒了茶,眼圈红红地说了几句家常话。临走时,温母从柜子里摸出个小布包,塞给陆廷轩:“这是婉如她爹前日卖了几张字攒下的,二十两。他说欠你的银子还没还,这二十两是利钱。”陆廷轩推辞不过,只好收了。出了清流巷,他攥着那二十两银子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晚上回家,他把那二十两递给温婉如,说了来路。温婉如接过去,在手里攥了攥,搁进柜子里,什么也没说。可她转身的时候,陆廷轩看见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九月中,盐运司的告示终于下来了——运河疏浚完工,官盐船于九月二十到埠,各家持引商人可于九月二十二起赴盐运司提货。陆廷轩得了信,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。他把手头的银子归拢了一下——温婉如的五十两,秦照儿的三十两,温老爷还的二十两,加上柜上挤出来的活钱,满打满算一百七十两出头。新盐钱一百两,绸缎庄进货八十两,两笔加起来一百八,还差十来两的缺口。
他把账目跟温婉如说了。温婉如坐在灯下算了算,从针线筐底下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头是几件银首饰——一对银镯子,一根银簪子,还有两粒银耳坠。都是她过门时戴过的,成色一般,可也值个十来两。
“这些拿去当了,凑个数。”她把布包推过来。
陆廷轩没接。他看着那几件首饰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温婉如抬起眼看着他,目光还是那样,平平静静的,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她说:“你先用着,等盐提了货转了手,再赎回来。”
陆廷轩把布包收下了。第二日拿去当铺,韩掌柜给了十二两。加上手头的,勉强凑齐了。他把新盐钱准备好,绸缎庄的进货银子也搁在一边,只等九月二十二那日去盐运司提货。
九月二十一下午,白应奎来了仁和堂。他没摇扇子,进门便说:“陆掌柜,明日提货,我陪你一道去。盐运司那边门路我熟,省得你多跑冤枉路。”陆廷轩点了点头,说“辰时出发”。白应奎坐了坐,又说了几句宽心的话,便走了。
那天晚上,陆廷轩早早歇下了。温婉如在他旁边躺着,呼吸匀净。黑暗中,她忽然伸手过来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那只手还是凉的,可她没有缩回去。陆廷轩翻过手来,把她的手攥住了。温婉如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挣了挣,便不动了。
“婉如,”他声音低低的,“等盐提了货,我把你的首饰都赎回来。”
温婉如没出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勾,算是应了。
窗外,柳叶巷的夜沉沉的。远处运河方向,隐约传来船工的号子声,隐隐约约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陆廷轩攥着温婉如的手,闭着眼,心里却还悬着明日的提货。他不知道盐运司那边等着他的是什么,也不知道那些盐引能不能顺顺当当地变成白花花的银子。可此刻温婉如的手在他掌心里,凉凉的,安安静静的,他便觉得这个家还撑得住。
后院秦照儿屋里的灯还亮着。窗纸上映着她的侧影,抱着琵琶,低头拨弄着弦,没有出声。那盏灯亮了很久,很晚才熄。熄灯时,窗纸上的影子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便静下去了。
柳叶巷的夜一寸一寸地深了。仁和堂的匾额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,瑞丰号橱窗里那匹宝石蓝织锦静静地垂着。两间铺子中间的石板路上,不知谁家孩子白天掉了一只鞋,孤零零地搁在那里,被月光照着,像一只睡着了的小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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