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, 提货
九月二十二,天没亮陆廷轩就醒了。他躺着听了听外头的动静——风不大,运河方向隐约传来船工的号子声,沉闷而悠长。他轻手轻脚起了床,温婉如也跟着醒了,没说话,去灶上给他热了碗粥。他喝完粥,揣上银票和引子,出门时温婉如送到门口,说了句“早去早回”。他点了点头,往巷口去了。
白应奎已经等在巷口了。今日他换了件干净的青布直裰,头发抿得整整齐齐,难得没带扇子。两人雇了辆骡车,往城北盐运司去。盐运司衙门在运河边,三间黑漆大门,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,墙上贴着告示,几名盐丁挎着腰刀站在门口。门前已经聚了十来个人,都是持引的商人,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,脸色各异。有人眉开眼笑,有人愁眉苦脸。
陆廷轩跳下车,白应奎带着他往里走。门口盐丁拦住问话,白应奎递了张帖子过去,盐丁看了一眼,摆了摆手放行。进了大门,院子里搭着棚子,棚下摆了几张长桌,桌后坐着书办,面前堆着账册和算盘。旁边一条窄巷通往后面的盐仓,盐仓门口站着更多盐丁,一袋袋官盐从仓里搬出来,堆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在日光底下晃眼。
白应奎领着陆廷轩到一张长桌前,递上引子和契书。书办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,接过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对了对桌上的账册,点了点头。他提笔在引子上画了个圈,又拿戳子盖了个印,然后抬头看了陆廷轩一眼:“新盐钱一百零三两,现银。”
陆廷轩从怀里掏出银票,数了一百零三两递过去。书办收了银票,开了收据,又拿张纸条写了几个字,递给旁边一个盐丁:“丙字仓,三百斤。”盐丁接了纸条,冲陆廷轩点了点头,领着他往后面仓库走。白应奎跟在后头,拍了拍陆廷轩的肩:“成了。”
丙字仓在院子最里头,三间通开的库房,门口堆着小山似的盐袋。盐丁开了门,指了指里头靠墙的一堆:“那三百斤是你的,自己过秤。”
陆廷轩走进去,蹲下来解开一个盐袋的口子,伸手抓了一把。盐粒粗大,白中带黄,闻着有股子咸涩的潮气。他把盐粒在手里搓了搓,又凑近看了看。白应奎也蹲下来看了看,说:“官盐就这样,颗粒粗些,可成色不差。你回去筛一筛,能分出上中下三等。上等的卖给富户,中等的走街串巷,下等的化水熬了做酱油。一样能卖钱。”
陆廷轩点了点头,心里盘算着。三百斤官盐,按临河府现在的市价,上等的一斤能卖到三百文,中等的两百文,下等的一百文。若是分等卖,这三百斤少说也能卖出四五十两银子。再加上手里还剩些引子的额度,下次提货还能再赚一笔。算下来,本钱能收回来大半。
他让盐丁把三百斤盐过了秤,装进自己带来的麻袋。白应奎帮着抬上骡车,两袋盐码得整整齐齐的。出了盐运司大门,白应奎拍了拍身上的灰,冲陆廷轩拱手道:“陆掌柜,恭喜。这买卖算是落定了。往后提货,还走这个门路。”
陆廷轩也拱了拱手,道了谢。白应奎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,便先走了。陆廷轩押着骡车往回走,路过城北集市时,已经有盐贩子凑上来问价。他报了个比市面略低的价,当场便出手了两袋。数着白花花的银子进账,他心里那块悬了两个月的石头,总算落下去了一半。
回到仁和堂时,已是午后。秦照儿正在柜台后头算账,见他押着骡车回来,麻袋里还剩一袋盐,便搁下笔走出来,帮着把盐袋搬进后院。她手上沾了盐粒,搓了搓,问:“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陆廷轩把银票掏出来给她看,“卖了两袋,收回二十八两。剩这一袋分等筛了再卖。”
秦照儿看了看那张银票,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,转身回铺面去了。陆廷轩站在院里,把银票折好收进怀里,忽然觉得这间小院比平日亮堂了些。日头照在药棚顶上,晒着那些当归和黄芪,药香混着盐味,说不上好闻,可让他觉得踏实。
傍晚,陆廷轩早早关了铺子,回了家。他把提货的事跟温婉如说了,又把卖盐的银子掏出来搁在桌上。温婉如正在灶上做饭,听见动静擦了擦手走出来,看了看桌上的银票,又看了看他,目光比平日松了些。
“本钱收回来多少?”她问。
“卖了两袋,收回二十八两。剩下的分等卖了,还能收回二十来两。引子还剩些额度,下次提货还能再赚一笔。”陆廷轩顿了顿,“你的首饰,下个月就能赎回来。”
温婉如点了点头,把银票收进柜子里。她转身去灶上端了饭出来,一家人围坐着吃了。老陆栓听说盐提回来了,高兴得多喝了两盅,周氏也松了脸,给温婉如夹了一筷子菜。饭桌上和和乐乐的,像过节似的。
那夜,陆廷轩躺在床上,心里踏实多了。他把提货的经过又想了一遍——书办收了银票,盐丁领着他到丙字仓,盐袋过了秤,白应奎帮他抬上车。每一步都顺顺当当的,挑不出毛病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温婉如,她呼吸匀净,已经睡着了。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,那只手在半空悬了悬,又缩回来了。
可到了第二日,事情便不对了。
早起秦照儿筛盐时,发现那袋官盐不对劲。她蹲在院子里,拿竹筛子一筛,筛出来的细盐只有薄薄一层,底下的全是粗粒和碎石子。她把石子拣出来搁在一边,不到半个时辰,竟拣出小半盆石子。秦照儿沉着脸,把筛好的盐和石子都端到铺子里给陆廷轩看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她把盆搁在柜台上,“三百斤官盐,石子占了将近两成。这哪是官盐,这是掺了沙的盐。”
陆廷轩脸色变了。他蹲下来看了看那盆石子,又抓了把盐粒在手里搓了搓,果然是掺了东西的。他把盐粒搁进嘴里尝了尝,咸味里带着涩,是掺了石膏的。他把盆往柜台上一搁,站了好一会儿,什么话也没说。
秦照儿在旁边看着他,轻声说了句:“盐运司那边的门路,怕是有问题。你提货的时候没验?”
陆廷轩没答。他想起昨日在丙字仓里,他蹲下来抓了把盐看了看,白应奎在旁边说了句“官盐就这样”,他便没再细看。三百斤盐,他只看了上头那一层,底下的根本没翻。他攥了攥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“白应奎呢?”秦照儿问。
“去找他。”
陆廷轩出了铺子,直奔城北赌坊后头。白应奎不在,赌坊的人说他昨日提货之后便没来过。他又去了白应奎常去的几处地方,都扑了空。最后找到白应奎的住处——城东一条窄巷里的一间小屋,门锁着,窗上糊的纸破了个洞,从洞里望进去,屋里空空荡荡的,铺盖卷不见了,桌上只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。陆廷轩站在门口,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门板吱呀响了一声。他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走了。
回到仁和堂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秦照儿把筛好的盐归拢了一下——三百斤盐,筛出石子将近六十斤,剩下的盐成色也不匀,上等的不到五十斤,中等的百余斤,下等的百来斤。按市价算,这一袋盐顶多卖二十两,比预期的少了将近一半。加上卖出去的那两袋,总共收回不到五十两。本钱一百零三两的新盐钱,加上换引的二百两,还有当初五百五十两买引子的钱——这一笔账算下来,他不但没赚,还赔了一大截。
陆廷轩坐在柜台后头,面前摊着那盆筛出来的石子,灰白灰白的,硌得人眼睛疼。秦照儿站在旁边,没催他,也没劝他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轻声说了句:“盐运司的仓,是丙字仓最里头。那个盐丁领你去的时候,专拣那堆靠墙的给你过秤。靠墙的盐堆得久了,底下的石子沉在下面,上头盖一层好盐,不翻到底下看不出来。”
陆廷轩抬起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清亮亮的,没有责怪的意思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他忽然想起提货那天,白应奎帮他抬盐上车时,特意把两袋好盐码在上头,那袋掺了石子的压在底下。他当时还觉得白应奎周到。
“你早就知道了?”他问。
秦照儿摇了摇头:“我昨日没去,不知道。今日筛了盐才知道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白应奎这个人,我早说过——笑脸底下藏着刀。你信他,他把你卖了你还替他数钱。”
陆廷轩把脸埋进手里,闷了好一会儿。温婉如从堂屋过来,在铺面门口站住了。她看了看柜台上的石子,又看了看陆廷轩埋着头的样子,什么也没问。她转身回灶上端了碗热汤来,搁在他手边,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那碗汤搁在柜台上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模糊了陆廷轩的视线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碗汤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他端起碗喝了一口,是姜汤,辣辣的,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他放下碗,看着秦照儿,又看了看门口温婉如刚才站过的地方,慢慢地说:“这笔账,我认。可白应奎,我迟早要找着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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