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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, 暗潮

《朱门烟柳录》 墨染万代/著, 本章共273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16 03:04

第二十五章 ,暗潮

八月二十,天又阴了。云层厚厚的,压着城头,一丝风也没有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耷拉着,连蝉都懒得叫了。仁和堂里闷热,秦照儿把竹帘子浸了水挂上,又拿蒲扇在铺子里扇了几圈,到底凉不下来。来抓药的老头儿老太太坐在柜台前的矮凳上,边等药边拿草帽扇风,嘴里念叨着“秋老虎厉害”。

陆廷轩一早去了瑞丰号。吴师傅正在裁衣间里教阿福锁扣眼,小顺在柜台后头打算盘。见陆廷轩进来,小顺起身叫了声“东家”,又低头忙去了。陆廷轩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货架上的料子——宝石蓝织锦卖了大半,月白暗花绸也快见底了,大红妆花还剩两匹,石青和藕荷各剩三匹。他默默在心里盘了盘,下个月要补货,少说也得七八十两的本钱。

他在柜台后头坐下,翻了翻这些日子的流水。开张至今两个多月,连本带利收回来将近三百两,扣掉本钱、工钱、房租和装修的分摊,净赚不到五十两。看着不少,可压着的货底子也厚,那些没卖出去的料子搁在库里,就是活钱变死钱。他心里算着算着,又想起那八十三两活钱,眉头便拧了起来。

正想着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陆廷轩抬头一看,是白应奎。今日他没摇扇子,脸上也没往常那份笑,穿件半旧的灰布衫,倒像收敛了几分。他进门也不寒暄,冲陆廷轩使了个眼色,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后头小院。

小院里堆着几匹新到的货,秦照儿正蹲在地上拆包。见白应奎来了,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了陆廷轩一眼。陆廷轩点了点头,秦照儿便进了屋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
白应奎从怀里摸出张折好的纸,递给陆廷轩:“盐运司那边的消息——运河又淤了,比上回说的还厉害。官盐船最快也得九月中才能到埠。你手里的引子,提货的日子还得往后推。”

陆廷轩把那张纸展开看了看,是盐运司的告示抄本,上头写着“运河疏浚未完,官盐运销延后”云云。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,沉默了一息:“拖到九月中,那提货的时候,新盐钱还加不加?”

“加。”白应奎声音低了些,“刘书办说了,新盐钱是规矩,换引是换引,两码事。到时候提货,你还得按老引的年份补三成。算下来,大概一百两出头。”

陆廷轩心里一沉。他手里满打满算八十三两活钱,还得留出绸缎庄下月进货的本钱。一百两的新盐钱加上七八十两的进货款,将近两百两的缺口。他拿什么填?

“白兄,”他盯着白应奎的眼睛,“当初换引的时候,你说新盐钱就免了。如今又说得补,这话前后不一。”

白应奎脸上讪讪的,折扇在手里攥了攥,到底没打开:“陆掌柜,我也没想到运河会又淤。这事赶上了,谁也没辙。可你想想,引子是真的,盐也是真的,不过是多等些日子、多掏一笔钱。等盐提出来转了手,利钱少说也有三四百两。这笔账,还是划算的。”

陆廷轩没接话。他在院里站了好一会儿,日头从云缝里漏下一线光,照在他脸上,明晃晃的。他忽然想起温婉如那本账册,想起那行“活钱:八十三两”。他把手里的告示抄本折了又折,折成小小一块,塞进袖中。

“我再想办法。”他说。

白应奎拍了拍他的肩,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陆廷轩站在院里,听见前头铺面里秦照儿在招呼客人,声音稳稳的,跟平日没什么两样。他推门进去,秦照儿正给一位老太太包药,抬眼看了他一下,没问白应奎来做什么,只低下头继续包药。

陆廷轩在柜台后头坐下,翻开账册,拿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数字:一百两新盐钱,八十两进货款,合计一百八。写完了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晌,把笔搁下了。

晌午,温婉如照例送了饭来。她今日做了韭菜盒子,热腾腾的,用油纸包着。她把油纸包搁在柜台上,说了句“趁热吃”,便转身要走。陆廷轩叫住她:“婉如,你等等。”

温婉如站住了,转过身来。陆廷轩把白应奎的话说了,又把那张告示抄本递给她。温婉如接过去看了,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来,看完折好,递还给他。她没急着说话,在柜台旁的矮凳上坐了下来,双手搁在膝上,像是在算账。

“还差多少?”她问。

“粗算下来,将近两百两。”

温婉如沉默了片刻。铺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秦照儿去后院吃饭了,阿福小顺在瑞丰号那边。日头从竹帘缝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。温婉如抬起头来,看着陆廷轩,目光平平静静的,声音不高:“我有五十两银子的陪嫁,一直没动。在娘家带过来的,搁在柜子底下了。”

陆廷轩一愣:“那是你的体己——”

“体己不体己的,搁着也是搁着。”温婉如打断他,语气淡淡的,“可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。这五十两填进去,是最后一次。往后你再往里投银子,我不拦你,可我不会再拿一个铜板。绸缎庄的账和仁和堂的账,从下月起彻底分开。绸缎庄赚了钱,先还家里的本;赔了钱,你自己担着。”

陆廷轩看着她。她坐在矮凳上,背挺得直直的,日光照着她的侧脸,线条利落干净。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夜她递茶时的样子,那会儿她也是这么稳稳当当的,什么事都搁在心里,面上看不出波澜。

“成。”他说。

温婉如站起身,拍了拍衣角的灰,往外走。走到铺面门口,她停住脚步,没回头:“廷轩,秦照儿的事,你打算怎么着?”

陆廷轩没答。温婉如也没等,掀帘子出去了。

那天下午,陆廷轩去了一趟城东百草堂,找掌柜的商量赊一批货。掌柜的跟他做了两年生意,信得过他,答应秋后再结。陆廷轩算了算,这批货能省下三四十两的现银。他又去了一趟瑞丰号,把吴师傅叫到后头,问能不能先裁一批成衣卖,不必等客人来定。吴师傅想了想,说“成衣生意利薄,可周转快,能行”。陆廷轩让他挑几匹卖得慢的料子,先裁十件成衣挂出来试水。

忙完这些,天已经黑了。他回到仁和堂时,铺面上了板,只有后院的灯亮着。他推开院门,看见秦照儿坐在井台边,面前搁着那把小算盘,手里拿着笔,正对着一本旧账册勾勾画画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,灯影里她的脸素素净净的,没什么表情。

“还没睡?”陆廷轩在井台另一头坐下来。

“对下账。”秦照儿把账册合上,拿笔杆敲了敲算盘,轻声说,“这个月药铺的流水比上月多了两成,可进货的本钱也涨了。刨去工钱和杂项,落下的不多。”

陆廷轩点了点头。两个人隔着井台坐着,月光照着井沿上的青苔,泛着湿漉漉的光。好一阵子没人说话,只有后院墙角的蟋蟀叫了两声。

“照儿,”陆廷轩先开了口,“盐引的事,还得再等一阵子。新盐钱还得补,手头紧。”

秦照儿搁下笔,看着他。月光照着她的眼睛,亮亮的,像含着一层水光。她没问他缺多少,也没说“我帮你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轻声说了句:“我知道了。”然后站起来,抱起账册和算盘,往自己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背对着他说了句:“陆掌柜,我手里还有三十两。你要用,随时来拿。”

她推门进去了。门关上的声响很轻,可在静夜里听得清清楚楚。陆廷轩一个人坐在井台边,月光照着他半边脸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边,缺了一角。再过几天就是九月了,九月初九是温婉如的生日。他答应过给她做寿面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角的灰,往堂屋走去。经过秦照儿窗下时,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弦响,像是琵琶被碰了一下,又静下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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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的话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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