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回门
七月十一晌午,货船靠了临河府码头。陆廷轩站在船头,远远就看见码头上站着个人——白应奎摇着扇子,笑吟吟地冲他招手。陆廷轩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,跳下船来。白应奎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:“陆掌柜辛苦!货都齐了?”
“齐了。”陆廷轩让苦力把油布掀开一角,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绸缎包。白应奎凑近看了看,点了点头,又压低声音说:“刘书办那边催了,问银子什么时候到。我说你出门进货去了,回来就办。你看——”
“后日。”陆廷轩把货单从怀里取出来,递给白应奎看了一眼又收回去,“后日一早,我亲自送到你手上。”
白应奎满意地走了。陆廷轩招呼苦力把货卸了,运到瑞丰号后头的小院里码好。秦照儿坐的客船也到了,她下了船便直奔瑞丰号,把货单和账本摊在柜台上,跟吴师傅一件一件对货。吴师傅戴着铜边眼镜,拿尺子量了几匹妆花缎的幅宽,又对着光照了照织金的成色,最后点了点头:“汇昌隆的货,错不了。”
秦照儿把账算清了,抬头对陆廷轩说:“本钱一百一十五两,运费八两,给李府管家的回扣按一成算是二十两。净利大概一百八十两上下。”
陆廷轩点了点头。他正要说话,温婉如从仁和堂那边过来了。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旧衫,头发梳得光光的,手里提着个食盒。见了秦照儿,微微点了点头,又看了陆廷轩一眼,把食盒搁在柜台上:“娘让我送来的,说是给照儿路上辛苦了,炖的汤。”
秦照儿愣了一下,随即接过食盒,轻声道了句“谢少奶奶”。温婉如没多站,转身走了。秦照儿打开食盒,里头是一盅炖得浓稠的鸡汤,还冒着热气。她捧着汤盅,低头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喝了一口。
陆廷轩站在旁边,心里不是滋味。温婉如送汤来,面面俱到,挑不出错,可就是太周到了,周到得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里一点一点漏走。
当晚,他去了钱三姑家,让钱三姑连夜把李府的大管家约出来吃茶。大管家姓周,五十来岁,面团团的,脸上总挂着笑。陆廷轩把料子样给他看了,又报了价,周管家看了货样,又翻来覆去摸了半天,最后点了点头:“陆掌柜的货好,价钱也实在。明日送到府上,我家老爷看了满意,银子当场结。”
第二日,陆廷轩雇了两辆骡车,把二十匹绸缎用油布裹严实了,亲自押送到城北李府。李员外是个富态老头,拄着根乌木拐杖,绕着骡车转了一圈,让丫鬟把料子一匹匹抖开来看。日光照在妆花缎上,织金的缠枝莲纹闪闪发亮。李员外眯着眼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好货。比城里几家绸缎庄的成色都足。”他吩咐周管家:“去账上支银子,当场结清。”
二百两雪花银用托盘端出来,白晃晃的,照得陆廷轩眼热。他接过银票,道了谢,出了李府大门,只觉得两脚轻飘飘的。这一单净赚一百八十两,瑞丰号的名声也算在城中立住了。回到铺子里,他把银票搁在柜台上,吴师傅看了一眼,嘴角难得有了笑意。阿福和小顺围过来问长问短,秦照儿把银票收进匣子里上了锁,钥匙递给陆廷轩,什么话也没说。
当天傍晚,陆廷轩揣着一百两银票去找白应奎。白应奎正在赌坊后头吃酒,见他来了,连忙起身把他拉到僻静处。陆廷轩把银票递过去:“一百两定银,你点一下。换引的契什么时候签?”
白应奎接过银票,数了数,折好收进怀里,又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来:“刘书办那边约在后日,还是在原来那间茶铺。这是他的印鉴和手书,你先过目。”陆廷轩接过来看了看,字迹工整,印鉴清晰,挑不出毛病。他把纸收好,点了点头。
白应奎拍了拍他的肩:“陆掌柜,这事一办成,你手里那两张引子就变成了新引。秋后提了盐,转手一卖,少说又是几百两的进项。到时候可别忘了兄弟。”
陆廷轩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出了赌坊,天已经擦黑了。街面上点起了灯笼,昏黄的光连成一线,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。他走在光里,心里却想着另一桩事——那只玉镯。今日有了银子,该去当铺赎回来了。
韩掌柜的当铺还没上板。陆廷轩推门进去,韩掌柜从眼镜上头认出了他,笑了一声:“陆掌柜,来得巧。再晚两日,过了当期,这东西可就归铺了。”他从柜底取出那只玉镯,搁在柜台上。陆廷轩从怀里掏出三十两银子和当票,递了过去。韩掌柜验了银、收了票,把玉镯推过来。陆廷轩伸手接过,触到镯面的一瞬间,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他把玉镯裹在帕子里,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。
出了当铺,他往家走。路过仁和堂时,铺面已经上了板,只有后院的灯还亮着。秦照儿那间屋子的窗纸上映着个端坐的影子,低头在拨算盘,大概是又在理账。陆廷轩站了站,没过去。他推开自家的院门,温婉如正坐在灯下给周氏捶腿,周氏眯着眼打盹,老陆栓在旁边翻一本旧医书。
“回来了?”温婉如抬头看了他一眼,见他面色比前几日松快些,也没多问,低头继续捶腿。
陆廷轩在椅子上坐下,从怀里摸出那只玉镯,搁在桌上:“娘,您这只镯子,我给您赎回来了。”
周氏睁开眼,看见那只镯子,先是一愣,随即脸色变了。她看看镯子,又看看陆廷轩,嘴唇哆嗦了两下: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当的?”
“前些日子手头紧,当了三十两。今日李府的银子结了,我去赎了回来。”
周氏低头看着那只失而复得的玉镯,伸手摸了摸,忽然眼圈红了。她别过头去,拿袖子擦了擦眼角,嘴里却硬邦邦地说:“下回再当我的东西,先跟我说一声。我那点家底,经不起你折腾。”说完把玉镯套回手腕上,起身回屋了。
老陆栓咳了一声,合上书,看了陆廷轩一眼,说了句“下不为例”,也跟着进了屋。堂屋里只剩下陆廷轩和温婉如。灯花噼啪响了一声,温婉如把针线筐收拾了,站起身来。她走到陆廷轩面前,低头看着他,声音轻轻地问:“盐引的事,什么时候办?”
“后日。”
温婉如点了点头,转身往卧房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住,没回头,声音更低了些:“廷轩,绸缎庄的事你做得好。可这家里的事,你什么时候也上上心?”
她掀帘子进去了。陆廷轩一个人坐在灯下,面前搁着空了的针线筐和那盏快燃尽的油灯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只玉镯刚才搁过的地方,桌面凉凉的。灯芯跳了最后一下,灭了。黑暗里,他听见卧房里传来温婉如铺床的声响,匀匀的,一下一下的。
他站起来,摸黑进了卧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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