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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,同行

《朱门烟柳录》 墨染万代/著, 本章共322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14 08:32

第十七章 同行

七月初七,天还没亮透,陆廷轩就起了床。温婉如比他起得更早,灶上已经温好了一锅粥,案板上搁着两个煮鸡蛋和一包干粮。她站在灶台前,系着围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像是已经忙了好一阵子。陆廷轩洗漱完坐下来喝粥,温婉如把鸡蛋剥了壳搁在他碗里,又从灶上端了碗汤药来。
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
“昨晚秦大夫给的一副提神的方子。他说你路上奔波,喝一剂顶得住。”温婉如把碗搁在他手边,自己坐在对面,拿起没纳完的鞋底继续缝。

陆廷轩端起药碗喝了一口,苦得皱了皱眉,可还是喝完了。他放下碗,看着温婉如低头走针的样子,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到底没说出口。

辰时刚过,秦照儿背着个蓝布包袱来了。她今日换了件干净的白布衫,腰上系了条青布带,头发挽得紧紧的,一根银簪别着,干净利落。她手里还提着个小藤箱,里头装着算盘、账本和几块料子样。陆廷轩看了看她,点了点头,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温婉如送到铺子门口,站住了。陆廷轩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,温婉如站在台阶上,日头照着她的脸,她微微抬了抬下巴,像是在说“去吧”。

从临河府到省城,走水路最快。运河上每日有客船往来,大船载货,小船载人。陆廷轩在码头寻了条不大不小的客船,船主姓何,四十来岁,黑脸膛,手掌粗大,在水上跑了半辈子。何船主见是熟客介绍,收了船钱,把两人安排在后舱。舱里不大,两张窄铺,中间隔张矮几。秦照儿把包袱搁在上铺,藤箱放矮几上,自己在下铺坐了,从袖中摸出块帕子擦了擦脸。

船开了,桨声咿咿呀呀的,混着水流声和两岸的蝉鸣。陆廷轩坐在铺上,透过小窗看外头的景致——运河两岸是大片的稻田和桑林,田埂上走着荷锄的农人,水牛泡在河里,只露出个脑袋。日头升起来,照着水面金灿灿的。他心里却静不下来,把换引的事又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,又算了一遍李府那单生意的进出。

秦照儿坐在对面,把藤箱里的料子样取出来摆在矮几上。都是瑞丰号库里存的各色小样——大红妆花、石青织金、月白暗花、藕荷缠枝,每一块都裁得方方正正的,边上用线锁了边,整整齐齐。她把这些小样按花色深浅排成几行,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去,像是在心里比对着什么。

陆廷轩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问:“李府要的那几色,库里都够吗?”

秦照儿没抬头,手指点着石青那块:“大红库里还有五匹,差三匹。石青有三匹,差三匹。月白和藕荷各差两匹。总共差十匹。省城那边若能补齐,剩下的十匹从库里出,不用压太多本钱。”

陆廷轩在心里算了算,点了点头。秦照儿做事确实细致,她把这些料子样带在身上,便是为了到了省城能对着样子比色号,免得进错货。这份心思,连吴师傅都未必想得到。

船行到晌午,何船主在船头支了张小桌,招呼他们出来吃饭。菜是运河里刚捞的鲫鱼,一碟腌萝卜,一盆糙米饭。秦照儿吃得不多,扒了几口饭便搁了筷子,端着碗看河面上的水鸟。陆廷轩倒是饿得狠了,连吃了两碗饭。何船主蹲在船头抽烟,眯着眼看了看秦照儿,又看了看陆廷轩,嘿嘿笑了两声,没说什么。

饭后,秦照儿回了舱里,继续看她的料子样。陆廷轩留在船头,跟何船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何船主说起近来运河上的生意,说前头那段淤塞刚疏浚完,官盐船已经通了,可盐价还没落下来。陆廷轩听了,心里微微一动——盐价没落,说明盐引还值钱。他手里的引子,换得正是时候。

可他又想起秦照儿上回说的“老引提新盐得加三成”那番话,心里那点踏实又散了。白应奎的换引方案,到底靠不靠得住?刘书办那人他没见过面,只凭白应奎一张嘴,万一中间出了岔子,二百两差价打了水漂不说,五百五十两的本钱也得赔进去。

他正想着,秦照儿从舱里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块月白的料子样,冲他扬了扬:“你看这块颜色,比李府红纸上写的要浅一些。回头到了省城,得找比这更深的。”

陆廷轩接过料子样看了看。日光下,那块月白绸子泛着微微的青,确实不够正。他点了点头:“你比着李府的单子挑,差一丝都不行。”

秦照儿应了一声,缩回舱里去了。陆廷轩把料子样还给她的时候,指尖碰到她的手——凉的,像井水浸过的玉。他愣了一下,秦照儿已经转身坐回铺上,把料子样收进藤箱,动作利落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船到省城码头时,已是第二日午后。码头比临河府大得多,桅杆如林,人声嘈杂。搬货的苦力赤着膀子,喊着号子,汗珠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。客商们三五成群,有的在岸上对账,有的坐在茶馆门口等船。陆廷轩提着包袱,秦照儿抱着藤箱,两个人挤过人群,寻了间离绸缎行近的客栈住下。

客栈不大,两层楼,楼下是茶馆,楼上是客房。陆廷轩要了两间相邻的屋子,秦照儿看了他一眼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拿着藤箱进了自己那间,关了门。陆廷轩在走廊里站了站,也进了屋,把包袱搁下,洗了把脸,便去敲秦照儿的门。

“现在去绸缎行看看?”

门开了。秦照儿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头发重新抿过,手里拿着料子样和账本。她点了点头,跟着陆廷轩下了楼。

省城的绸缎行集中在一条叫“锦市街”的长街上,两边铺面一家挨一家,绸缎庄、绣坊、裁衣铺、染料行,一路排过去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秦照儿走在前面,脚步不疾不徐,眼睛却扫得极快。她进了几家铺面,拿出料子样跟柜上的货比,比完了也不急着走,跟掌柜的聊几句行情,问问今年的新花色和价钱。她话不多,可句句都在点子上。有一家铺子的伙计想拿去年的陈货充新货糊弄她,她摸了摸料子的手感,又对着日光照了照边沿,轻轻搁下,说了句“这匹放久了,边都走色了”。伙计讪讪地把货收了回去。

陆廷轩跟在她后头,几乎没插上什么话。他看着她跟那些绸缎行的老掌柜对答如流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——这女人比他想得还精明。从锦市街东头走到西头,看了七八家铺子,最后在一家叫“汇昌隆”的老字号前站住了。秦照儿进去跟掌柜的谈了小半个时辰,出来时手里多了张货单。

“跟这家订。”她说,“妆花缎比别家便宜一成,月白和藕荷也齐。我跟掌柜的说了,后日一早提货,当天结银。”

陆廷轩接过货单看了看,算下来本钱压在一百一十五两上下,比预算少了几两。他点了点头:“成。”

事情办完,天也擦黑了。两人回到客栈,楼下茶馆里坐满了人,热闹得很。陆廷轩让伙计把饭菜送到楼上屋里,秦照儿却说不必,就在楼下吃。两人寻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了,要了两碗面、一碟卤菜。秦照儿低头吃面,吃得很安静。陆廷轩吃了两口,忽然说:“照儿,今日多亏你。”

秦照儿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又低头吃面。过了一会儿,她搁下筷子,轻声说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跟白应奎把换引的银子付了?”

“回去就付。”

秦照儿看着碗里的面汤,用筷子搅了搅:“你信他?”

陆廷轩沉默了一息,说:“不信也得信。引子在他手里攥着。”

秦照儿没再问。她端起碗喝了口汤,放下碗,擦了擦嘴:“你那个当铺的玉镯,赎回来了吗?”

陆廷轩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你从当铺出来那天,钱三姑在巷口跟人说了一嘴。仁和堂那边都传开了。”秦照儿的声音不高,平平淡淡的,“你当的是你娘的镯子吧?那东西当不得。你娘要是知道了,心里不好受。”

陆廷轩端着面碗没动。面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,可他觉得脸上发烫,像被人抽了一巴掌。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完,一声没吭。

那天夜里,他躺在客栈的床上,听着隔壁秦照儿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然后是铺床的窸窣声,最后安静了。他盯着天花板,想着那只玉镯,想着温婉如在灯下给他收拾行囊的样子,想着周氏不知道这件事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第二日一早,他去汇昌隆把货提了,雇了条小船运回临河府。秦照儿跟在货船后头,坐着另一条客船。两条船一前一后,沿着运河往南去。陆廷轩站在船头,看着前头那条满载绸缎的小船,绸缎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,堆得小山似的。他心里盘算着——到临河府是七月十一,赶在七月十五之前把货送到李府,那二百两利钱便稳稳当当进了口袋。换引的一百两定银,回去先凑出来。剩下的,等李府的银子到手再补。

日头升起来,照着河面波光粼粼的。秦照儿坐的客船赶了上来,两条船并排走了一阵子。秦照儿从小窗里探出头来,冲他比了个手势——货单还在她手里,她怕他忘了。陆廷轩冲她点了点头。两条船又渐渐分开了,一前一后,遥遥相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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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的话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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