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换引
七月十三,天阴着,云层压得低低的,一丝风也没有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耷拉着,蝉叫得比平日更躁。陆廷轩一早起来,洗了脸,换了件半新的青布直裰,把一百两银票贴身收好,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抿了抿。温婉如端了粥进来,见他这副打扮,也没多问,只把粥搁在桌上,说了句“早去早回”。
辰时刚过,陆廷轩到了那间茶铺。帘子半垂着,里头已经坐了两个人——白应奎摇着扇子,旁边坐了个瘦高男人,正是赵先生。赵先生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,见陆廷轩进来,微微点了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只牛皮纸袋,搁在桌上。
“陆掌柜,这是刘书办那边的引子,您先验一验。”赵先生把纸袋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陆廷轩打开纸袋,抽出两张盐引。这两张比褚家的那两张新得多,纸面挺括,朱红大戳清清楚楚,上头印着今年的年份。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对着光瞧了瞧纸纹,没看出什么破绽。白应奎在旁边笑道:“陆掌柜放心,刘书办办事稳当,引子绝对是真的。你拿这个提盐,盐运司那边直接放行,不用再补新盐钱。”
陆廷轩把引子收好,从怀里取出银票,当面点了一百两,推到赵先生面前。赵先生接了银票,数了一遍,折好收进袖中,又从纸袋里取出一张事先写好的换引契,递了过来。陆廷轩接过契书,逐字逐句看了——上面写明褚家老引与刘书办新引互换,差价二百两,双方各执一份。他在末尾签了名,按了手印。赵先生也签了名,把其中一份契书推给陆廷轩。
“成了。”白应奎一拍手,笑吟吟地站起身,“陆掌柜,恭喜恭喜。秋后运河一通,官盐到埠,你手里的引子就是白花花的银子。”
陆廷轩把契书折好贴身收着,面上笑着,心里却有一丝说不出的不踏实。赵先生收了银票便走了,从头到尾没多说一句闲话。白应奎拉着他去吃酒,他推了,说铺子里还有事。出了茶铺,他站在巷口,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得石板路一块明一块暗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引子和契书,薄薄几张纸,压在胸口沉甸甸的。
回到瑞丰号,吴师傅正给一位太太量裁衣裳。秦照儿在柜台后头包料子,见他进来,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,低声问了句:“办完了?”
陆廷轩点了点头。秦照儿没再问,继续包她的料子。她把绸子折得四四方方的,用细麻绳扎好,又在绳结处贴了张写着“瑞丰号”三字的红纸签。动作利落,一丝不苟。
到了晌午,陆廷轩在铺子里对账,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他。抬头一看,是孙铁山。这人三十来岁,黑脸膛,浓眉大眼,身板比孙大高出整整一个头,肩宽腰窄,站在门口像堵墙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捕快短衫,腰间别着把半旧的腰刀,脚上蹬着双牛皮靴,靴面上沾着泥点子。陆廷轩认得他——孙大的弟弟,在府衙当捕头,坊间传说他早年赤手空拳打过一头下山虎。
“陆掌柜,”孙铁山走进来,声音不高,却沉甸甸的,“我哥的事,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陆廷轩放下笔,从柜台后头绕出来,搬了张凳子请他坐。孙铁山没坐,站在铺子中央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秦照儿身上。秦照儿正低头裁料子,剪刀咔嚓咔嚓的,头也没抬。孙铁山看了她两眼,又把目光收回,落在陆廷轩脸上。
“陆掌柜,我哥跟秦照儿和离的事,我听说了。休书是他按的手印,我没意见。”孙铁山声音平平的,“可他这些日子过得不成样子。蒸糕摊子不出了,整日在家喝酒,前几日还病了一场。我来,不是找你闹事。我就是想问一句——秦照儿在你铺子里做事,你媳妇知道吗?”
铺子里静了一瞬。阿福和小顺都停了手,偷偷看过来。秦照儿的剪刀也停了,但她没抬头,手指按在料子上,稳稳的。
陆廷轩迎着孙铁山的目光,没躲:“我媳妇知道。照儿住在我铺子后院,我媳妇安排的屋子,我娘也点了头。”
孙铁山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扯了扯嘴角,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。他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成”,转身便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看了秦照儿一眼,声音低了些:“照儿,我哥那人没出息,可他对你是真心的。你若是哪天想回头,托人给我捎个话。”说完大步走了,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响。
铺子里好一阵子没人说话。秦照儿把剪好的料子叠起来,搁进抽屉里,又拿起另一块。她的手很稳,剪刀咔嚓咔嚓的,跟平常没什么两样。只是剪着剪着,一滴水落在料子上,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她拿袖子擦了擦脸,继续剪。
陆廷轩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她的背影,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。
傍晚收铺后,陆廷轩回了家。温婉如正在灶上做饭,见他进来,照常问了句“吃了没”。他说没吃,便坐下来等饭。老陆栓和周氏在堂屋里说话,小翠在院子里收衣裳。一切都跟平日一样,安安稳稳的。
吃饭时,陆廷轩把换引的事说了。老陆栓听了,放下筷子问:“换引花了多少?”
“二百两。李府那单赚的,正好填上。”
老陆栓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换就换了。反正引子是真的,秋后提货就是了。”周氏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二百两换个引子,这买卖划算不划算?”陆廷轩说划算,周氏便不再问了。
温婉如一直低头吃饭,没说话。等吃完了饭,她收拾了碗筷,去灶上洗碗。陆廷轩跟过去,站在灶房门口。温婉如背对着他,手浸在木盆里,一只碗一只碗地洗,洗得很慢。
“婉如,”他开口,“换引的事办成了。秋后提了盐,转手一卖,这笔银子就能落定。”
温婉如嗯了一声,把洗好的碗码在架子上。
“你……不问问契书在哪儿?”
温婉如擦了擦手,转过身来看着他。灶台上的油灯照着她的脸,她的眼睛清清亮亮的,像井水里映着灯影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才说:“你收着就是了。我不问。”
陆廷轩忽然觉得心里发堵。他宁愿她问,宁愿她吵,宁愿她骂他一顿。可她没有。她只是把碗洗完了,把灶台擦干净了,端起油灯往卧房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住脚步,背对着他说了句:“廷轩,明日是你爹生日。他不想大办,可我想给他做碗寿面。你记得早点回来。”
她端着灯进去了。陆廷轩一个人站在灶房门口,黑漆漆的灶膛里还剩几点火星,一闪一闪的。他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回了堂屋。
后院秦照儿那间屋子的灯亮着。窗纸上映着她的侧影,低着头,像是在写什么。偶尔有算盘珠子响两声,又静下来。陆廷轩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那扇亮着的窗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今日在铺子里,秦照儿那滴落在料子上的水。他什么都没说,温婉如什么都没问。两个女人,一个把什么都藏在心里,一个把什么都摆在明面上。可他夹在中间,哪边都靠不了岸。
他进了卧房。温婉如已经躺下了,面朝里,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。他摸黑躺下,隔着那一拳的距离,闭上了眼。窗外的蝉还在叫,一声接一声,闷闷的,像是要下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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