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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,帮闲白应奎

《朱门烟柳录》 墨染万代/著, 本章共2899字, 更新于: 2026-10-12 12:18

第十章 ,帮闲白应奎

五月初,天热起来了。仁和堂门前的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,老槐树的浓荫底下歇着三三两两的行人,卖瓜的、卖凉茶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铺子里药味更浓了,暑热天煎药的人多,小翠守着炭炉子煎药,热得满脸通红,汗珠子沿着下巴颏往下滴。

秦照儿搬来已快一个月了。她每日卯时便起,把后院的药棚收拾利索,晒药、收药、清药渣,干得头头是道。巳时进铺子,抓药算账,一忙就是一整天。她话少,跟陆廷轩除了铺子里的事,旁的闲话一概不提。夜里回后院,她叔父秦守仁住隔壁,两人偶尔隔着墙说两句医术上的事,再没别的响动。

温婉如待她客气而疏淡,两人井水不犯河水。一桌吃饭时,温婉如给她盛饭添汤,秦照儿道谢,口称“少奶奶”。周氏在旁看着,嘴上不说,脸色却越来越沉。

那日晌午,陆廷轩正在铺子里跟秦守仁商议秋后药材进货的事,门口进来个人。此人三十来岁,中等身材,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绸衫,头戴四方巾,手里摇着把折扇,满脸堆笑。他进门先拱手,声音又亮又活:“陆掌柜!恭喜发财,恭喜发财!”

陆廷轩抬头一看,认得。此人姓白,名应奎,是临河府里有名的帮闲——说白了,就是专替富户官商牵线搭桥、跑腿传话的掮客。他爹原是府衙的文书,后来犯了事被革了职,家道中落。白应奎从小混迹市井,练就一张巧嘴,什么事都插得上手,什么人都搭得上话。

“白兄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陆廷轩放下手里的账册,拱了拱手。

白应奎凑到柜台前,折扇一收,压低声音道:“陆掌柜,有个财路,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。”

“说说看。”

“府衙贺知县的老母亲,入夏以来身子不适,头晕目眩、夜不能寐。府城里几个大夫看了,都说是肝阳上亢,开的方子无非天麻钩藤饮之类,吃了半月不见好。”白应奎往左右看看,声音更低了,“贺知县是个孝子,急得不行。我听说你铺子里坐堂的秦大夫医术不差,想着引荐引荐。”

陆廷轩沉吟片刻。贺知县是临河府的父母官,若能攀上这层关系,仁和堂的招牌便能在府城立起来。他看了秦守仁一眼,秦守仁微微点头,眼皮抬了抬,没说话。

“成。”陆廷轩道,“什么时候去?”

“后日。贺府上巳时开门。”

白应奎见事说成了,折扇又摇起来,笑吟吟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东看西看。他走到药柜前,冲正在抓药的秦照儿瞄了一眼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这位是……”

“铺子里帮忙的。”陆廷轩淡淡道。

白应奎眼睛在秦照儿脸上转了两转,又回到陆廷轩身上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,却不多问,只拱手道:“陆掌柜,后日巳时,我在贺府门口等你。”说完便走了。

秦照儿自始至终没抬头,手里抓药过秤,动作稳当。白应奎走后,她才把手中的药包系好,轻声说了句:“这人眼睛不安分。”

陆廷轩“嗯”了一声:“府里的掮客,靠嘴吃饭,眼睛自然尖。”

后日清早,陆廷轩换了身体面衣裳,月白直裰配青布鞋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秦守仁也换了件干净的长衫,背了药箱。两人一道往府衙后街的贺府去。白应奎果然等在门口,远远便招手。

贺府宅子不大,三进院落,收拾得齐整。贺知县正在前厅喝茶,四十来岁,面相和善,见了陆廷轩便起身拱手:“陆掌柜,久仰。白先生说贵铺有位秦大夫医术高明,老夫特请来为家母诊治。”

陆廷轩连忙还礼,把秦守仁引见。贺知县引他们到后堂,老夫人歪在榻上,面色萎黄,双目微闭,手里攥着串佛珠。秦守仁上前搭脉,搭了左手搭右手,又看了舌苔,问了饮食起居,沉吟半晌,提笔写了个方子。方子跟别人开的不同——除了天麻、钩藤、石决明,他还添了一味杜仲、一味牛膝,又加重了白芍的用量。

贺知县看了方子,有些犹豫:“秦大夫,这方子跟前几位大夫开的不太一样。”

秦守仁不紧不慢地说:“老夫人这病,根子在肾。肾水不足,肝木失养,才致肝阳上亢。前人开天麻钩藤,只治了标。不补肾水,这病断不了根。杜仲、牛膝补肝肾、强筋骨,白芍柔肝敛阴。三剂见效,七剂大好。”

贺知县将信将疑,让人抓了药煎上。说来也奇,老夫人吃了两剂,头晕便轻了,夜里也能睡两个时辰了。到了第五日,贺知县亲自到仁和堂来,满面春风,一进门便拱手道:“陆掌柜,秦大夫,妙手回春!家母大好,老夫特来道谢。”

他让随从捧上一封谢银,又写了块匾额,上题“术精岐黄”四个大字,落款“临河府贺某敬赠”。陆廷轩连忙接了,连声称谢,心里却明白——这块匾比那封银子值钱多了。

贺知县走了以后,陆廷轩把匾额挂在铺面正中最显眼的位置。往来的街坊都仰头看,议论纷纷。消息传得飞快,不出三日,半个临河府都知道仁和堂治好了知县老夫人的病。来抓药看病的人陡然多了起来,铺子里从早到晚挤得满满当当。秦守仁从早坐到晚,脉枕没凉过。秦照儿抓药算账,手脚不停,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。

到了五月下旬,铺子里一个月的进项抵得上过去三个月。陆廷轩忙得脚不沾地,白日看铺子,夜里盘账、订货、安排明日的事。老陆栓也跟着忙活,身子倒比先前硬朗了些。周氏见儿子出息,面上有了光,对秦照儿的态度也松动了几分,偶尔吃饭时问一两句铺子里的事,秦照儿答得得体,周氏哼一声,不再多问。

可陆廷轩和温婉如之间,却越来越淡了。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——早起一句“起了”,晚上一句“睡了”。温婉如照常做饭、洗衣、侍奉公婆,照常把账目记得清清楚楚。可她不看陆廷轩的眼睛,不碰他的手,夜里睡觉时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谁也不越过去。

五月末的一天夜里,陆廷轩从铺子回来,看见温婉如坐在院里的石阶上,手里捧着一碗凉茶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,也仰头看。月亮很圆,挂在老槐树顶上,白晃晃的。

“婉如,铺子里生意好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,我听说了。”

“往后会更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……你想要什么,跟我说。”

温婉如低头喝了口茶,隔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想要什么,你给不了。”

陆廷轩心里一紧:“你说。”

温婉如转过头来看着他,月光照着她的脸,清凌凌的。她看了他很久,最后摇了摇头:“算了。你忙你的,我去睡了。”她站起来,端着碗回屋去了。

陆廷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听着屋里传来温婉如铺床的窸窣声,忽然觉得这院子空旷得吓人。他坐了好一会儿,才起身回屋。

经过后院时,他看见秦照儿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。窗纸上映着她的侧影,低头坐在桌前,像是在写什么。他站了站,终究没过去,转身回了堂屋。

第二日,白应奎又来了。这回他不是来道贺的,他把陆廷轩拉到角落里,声音压得极低:“陆掌柜,有桩大买卖,不知道你敢不敢接。”

“什么买卖?”

白应奎折扇一收,在手心里敲了敲:“盐引。”

陆廷轩眼皮一跳。盐引是官盐运销的凭证,向来由官府掌控,寻常商人碰不得。可私底下,盐引的转让、买卖,在临河府已经半公开了。一张盐引转手,利钱翻几番。只是这买卖风险极大,弄不好便是抄家灭族的事。

“怎么说?”陆廷轩声音也低了。

白应奎凑到他耳边,说了几句。陆廷轩听完,脸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他沉默了好一阵子,才说:“容我想想。”

白应奎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陆掌柜,富贵险中求。你想想,想好了来找我。”说完摇着扇子走了。

陆廷轩站在铺子门口,日头晒得他额上冒汗。他回头看了看铺面里那块“术精岐黄”的匾,又看了看后院方向——秦照儿正抱着一摞药包从院里走过,蓝布衫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露出一截细白的腰。

他收回目光,走进铺子,拿起算盘,噼里啪啦打了一阵。数字是清楚的,可他的心是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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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的话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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