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,盐引
自那日白应奎抛下“盐引”二字走后,陆廷轩连着三夜没睡踏实。白日里在铺面照常抓药算账,夜里关了门便坐在灯下翻那本老账册,把仁和堂三年的进出项算了又算。老陆栓攒下的家底、温婉如陪嫁的银两、这几个月新增的进项,全加在一处也不过七八百两。一张盐引的本钱,少说也要这个数。
第五日傍晚,陆廷轩在巷口拦住了白应奎。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巷尾的小茶摊,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。陆廷轩开门见山:“白兄,盐引的事,详细说说。”
白应奎给他斟茶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临河府的盐引,向来由府衙发,再经盐商转手运销。可近两年运河淤塞,官盐运不过来,盐价飞涨。有些盐商拿着旧引子却无盐可运,急着脱手换现银。咱们低价收进来,等秋后运河疏浚、官盐到埠,转手一卖,利钱少说翻一倍。”
陆廷轩端着茶盏没喝:“既然利钱这么厚,那些盐商为什么不自己等着赚钱?”
白应奎笑了:“陆掌柜,你是明白人。盐商手里压着引子,可他们自己也在闹钱荒。眼下都快撑不下去了,等不到秋后。再说——”他往陆廷轩这边凑了凑,“贺知县那头,我替你打过招呼了。只要引子转手的时候过一道明面手续,他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陆廷轩听到“贺知县”三个字,心里那杆秤微微动了动。自打那匾挂上之后,他确实想过怎么把这层关系用起来。可盐引这事太大了,弄不好便是倾家荡产。
“要多少本钱?”
白应奎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百两,先拿一张。我替你牵线,从中抽一成跑腿费。”
陆廷轩沉默了好一阵子,茶盏里的水汽扑在脸上,热烘烘的。他把茶盏搁下,站起身:“容我再想想。”
白应奎也不催,摇着扇子笑吟吟地看他走了。
那天晚上陆廷轩回到家,温婉如正在灯下给老陆栓缝一件夏布褂子。他在桌前坐了半晌,忽然说:“婉如,铺子里存银还有多少?”
温婉如手上不停:“连公公婆婆的体己钱算上,八百多两。你要用?”
“想盘一笔大货。”陆廷轩没说盐引的事。
温婉如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息,又低下头继续走针:“盘货我不拦你。可你要想清楚,这些银子是公婆养老的本钱,是这个家的根。赔了,一家人喝西北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温婉如不再多言,把针别在线团上,起身去铺床了。陆廷轩坐在灯下,盯着墙上那块斑驳的影,心里翻来覆去。他想起秦守仁前几日无意间说的一句话——“做大夫的,最怕两件事:一是贪财,二是心急。贪财则开贵药,心急则下猛剂。两样都沾了,早晚出事。”这话说的虽是行医,可陆廷轩听进去了。
第二日,他让白应奎约了盐商见面。那盐商姓褚,五十来岁,瘦得一把骨头,穿件皱巴巴的绸衫,坐在茶楼雅间里唉声叹气。他手里捏着两张盐引,要价七百两,白应奎居中斡旋,最后说定五百五十两。陆廷轩付了定银五十两,约定三日内凑齐余款。
回到铺子已是午后。秦照儿正在柜台后头包药,见他进来,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,轻声说了句: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陆廷轩没接话,坐下来拿算盘打了一阵。秦照儿也不多问,继续忙她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陆廷轩忽然说:“照儿,你帮我算笔账。”
他把盐引的事说了。秦照儿听完,放下手里的药包,拿过算盘拨了几下,眉头微微蹙起来:“五百五十两买进,秋后转手若能卖到八百两,利钱是二百五十两。可这三个月里,运河若疏浚不了,盐价再涨,你手里的引子反倒更值钱。可万一官府变卦、盐商反悔,或者中途出什么岔子,你这五百多两就压死了。”
“你觉着值不值?”
秦照儿把算盘推开,抬眼看着他:“做生意的事我不懂。可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你如今铺子里的生意稳当,一个月能赚百来两。安安稳稳做三年,也能攒下这个数。赌这一把,赢了固然好,输了便是要命的事。”
她说完便低头继续包药,不再多言。陆廷轩坐在那里,心里却翻腾得更厉害了。温婉如说“这是家里的根”,秦照儿说“输了是要命的事”。两个女人都劝他别赌,可他不甘心。他做了三年掌柜,把一间小药铺从生死线上拉回来,靠的是一分一厘的积攒。可他心里那股子劲,那股子从少年时就憋着的劲,一直没处使。
第三日一早,陆廷轩从柜上支了三百两,又从温婉如那里拿了二百两。温婉如把银票递给他的时候,什么也没说,只多看了他一眼。他出了门,径直去找白应奎,把银两凑齐了交到褚盐商手上,过了盐引的契。
褚盐商接了银票,把两张发黄的引子推到陆廷轩面前,叹了口气:“陆掌柜,我卖给你是没法子的事。你若是撑得住,秋后能赚一笔。可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这东西烫手,你拿稳了。”
陆廷轩把盐引折好,贴身收在里衣口袋里。薄薄两张纸,压在心口上,沉甸甸的。
那天回家,他比平时早了些。温婉如在灶上做饭,见他进门,只问了一句“吃了没”。他说吃了,便进了屋。温婉如也没再问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忙完了晚饭,各自洗漱歇下。熄了灯,温婉如面朝里躺着,陆廷轩仰面望着帐顶。好一阵子,温婉如忽然说:“盐引的事,办成了?”
陆廷轩身子一僵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身上有茶楼的味。白应奎身上那股子劣质香粉味,沾在你衣裳上了。”温婉如声音平静得很,“我不问你去哪儿,可你身上的味骗不了人。”
陆廷轩沉默了好久,才说:“婉如,若成了,咱们就能换个大铺面,搬到城中去。”
“若不成呢?”
他没答。温婉如也没再问。黑暗中她翻了个身,面朝外,月光照在她脸上,安安静静的。她闭着眼,呼吸渐渐匀了,也不知是真睡了还是假睡了。
后院秦照儿那盏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着她低头拨琵琶的影子,断断续续的弦声飘过来,像在拨弄着什么说不清的心事。陆廷轩躺在黑暗里,手伸进衣襟摸了摸那两张盐引,纸面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。他闭上眼,眼前却晃着褚盐商那张皱巴巴的脸,还有那句“这东西烫手”。
柳叶巷的夜一寸一寸地深下去,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,巷口的梆子声远远地敲了四更。整条巷子都睡了,只有陆廷轩一个人醒着,怀里揣着两张薄薄的纸,像是揣着两个滚烫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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