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, 当面说清
第二日清早,孙大果然来了。宿醉未消,脸色蜡黄,眼泡肿着,站在仁和堂门口不敢往里进。他身上那件短褐洗得发白,领口磨出了毛边,脚下趿着双旧布鞋,脚趾头在里面一动一动的。过往的街坊认出了他,三三两两地停住脚,远远地看。
陆廷轩正在柜台后头盘账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赶他,也没让座。温婉如从后堂端了碗热粥出来,搁在柜台上,对孙大道:“孙大哥,先喝口粥,暖暖胃。”
孙大接了粥,手抖得厉害,粥洒出来烫了手背,他也不擦,仰头灌了两口便搁下了。他抹了把嘴,眼睛看着地面,瓮声瓮气地说:“我来……我来跟照儿说清楚。”
温婉如点了点头,转身往后院去了。她走到秦照儿那间屋门口,轻轻敲了两下。门从里头开了,秦照儿已经穿戴齐整,头发梳得光光的,脸上没抹脂粉,素面朝天的,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干净。
“他来了。”温婉如说。
“听见了。”秦照儿从门边拿起一把旧木梳,把鬓角的碎发抿了抿,然后走出屋子,往铺面去了。她经过温婉如身边时脚步没停,温婉如也没让路,两个人侧身错开的一瞬间,秦照儿轻声说了句: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难做。”
温婉如没应声。她站在天井里,看着秦照儿的背影穿过院子,走进铺面。晨光照在她身上,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泛着微微的旧色,可她走得很稳,头也没回。
铺面里,孙大看见秦照儿出来,整个人忽然缩了一截。他搓着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照儿,你……你跟我回家吧。”
秦照儿在柜台对面站定了,双手垂在身侧,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:“孙大,你今天来,是接我回去,还是来办休书?”
孙大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秦照儿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答,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搁在柜台上:“这是我托人写的休书。上面写得明白——你休了我,你我各不相干。你按个手印就行。”
孙大盯着那张纸,忽然红了眼圈:“照儿,你真这么狠心?”
“狠心的不是我。”秦照儿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你在城隍庙前跪那一回,我就跟你说清楚了。你跪的是我,可你丢的是你自己的脸面。我秦照儿嫁个矮个子不丢人,嫁个撑不起家的男人才丢人。”
孙大的眼泪滚下来,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,声音发颤:“我改,我改还不行吗?”
“你改不了。”秦照儿低下头,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签了吧。你才三十出头,往后再找一个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的。我不合适你。”
铺子里静得只剩药秤上那根铜链子轻轻晃的声响。陆廷轩站在柜台另一头,手里捏着笔,却一个字没写。他低着头,像是什么都没听见,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。
孙大僵了好一阵子,终于伸手拿起那张纸。他不识字,但认得自己的名字在哪里。秦照儿把印泥盒推过去。他伸出拇指蘸了红泥,在纸末尾按了个模糊的手印。按完手印,他忽然趴在柜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浑身发抖。
秦照儿别过头去,看着铺子外面的街。日头升得老高了,街上的行人多起来了,卖菜的、挑水的、赶驴的,来来往往,谁也没往铺子里多看一眼。
过了好一会儿,孙大止了哭,直起身来。他看了秦照儿最后一眼,什么也没说,转身出了铺子。他走得很慢,矮小的身子在人群里越来越小,最后混进赶集的人流里,看不见了。秦照儿站在柜台后头,低头把那张休书折好,收进袖中。她的手指很稳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铺子里恢复了日常。有病人来抓药,秦照儿照常算账、包药、收钱,动作利落,与平日无异。陆廷轩在柜台另一头看着,忽然觉得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可中午吃饭时,她端着碗坐在后院井台边,一口也没动。
温婉如从灶上端了碗汤过来,搁在她旁边,什么也没说便走了。秦照儿抬头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话来。
到了傍晚,秦守仁收了诊,在后院碰见陆廷轩,忽然说了句:“我侄女这事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陆廷轩摇摇头:“不麻烦。”
秦守仁眼皮抬了抬,看了陆廷轩一眼,慢吞吞地说:“廷轩,你是个聪明人。可我侄女这个人,认死理。她跟孙大过不下去,不是孙大不好,是孙大撑不起她的心气。你——你掂量掂量自己的心气,撑不撑得起。”
陆廷轩被这话堵住了,半天没言语。秦守仁也不等他答,背着手回屋了。
那夜陆廷轩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温婉如被他折腾醒了,也不问,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外。月光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安安静静的。陆廷轩侧头看她,忽然觉得她离自己特别远——明明就躺在身边,可中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“婉如。”他轻轻叫了一声。
温婉如没应,但呼吸变了,他听得出她是醒着的。
“婉如,”他又叫了一声,“你跟我说句话。”
温婉如沉默了好久,终于开了口,声音有些哑:“说什么?”
陆廷轩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他想说“对不起”,可这话说出来太轻;想说“你辛苦了”,可这话又太假。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温婉如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便翻过身来面朝里。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:“廷轩,我嫁你那天,你说要让我过好日子。如今日子是好些了,可我觉得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。”
这话像一根针,扎在陆廷轩心口。他伸手想搂她,温婉如却往里缩了缩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。他的手悬在半空,最后收了回来,搁在自己胸口。
两个人再没说一句话。月光慢慢移过帐顶,移到墙上,最后暗了下去。
第二日清早,温婉如照常起来做饭,照常给公婆端汤送水,照常洗衣扫地。见了秦照儿照常点头,见了陆廷轩照常说话,只是话更少了,笑也更淡了。陆廷轩看在眼里,心里说不出的难受,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。他只能把心思放在铺子上,盘账、进货、谈生意,忙起来便什么都忘了。
到了四月底,铺子里盘账,发现这个月进项比上月多了近四成。秦照儿帮忙算的账,一笔一笔清清楚楚。陆廷轩看着那本账册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他把账册合上,对秦照儿说了句:“多亏你。”
秦照儿正在整理药柜,头也没回:“拿工钱干活,应该的。”
她说完便继续做事,再没多看他一眼。陆廷轩站在铺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两条河中间——一条是温婉如的沉静,一条是秦照儿的滚烫。他哪条河都过不去,哪条河都喝不着。
那天傍晚,他一个人在巷口站了很久。老槐树的花期过了,叶子绿得发暗,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天。他仰头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看见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