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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,一院两心

《朱门烟柳录》 墨染万代/著, 本章共2578字, 更新于: 2026-10-12 11:59

第八章, 一院两心

四月十八,宜扫舍。温婉如一早起来,给小翠指了药渣房的位置:“把里头清干净,墙拿湿布擦两遍。地上洒些石灰,潮气吸一吸。”小翠应声去了,不到半个时辰跑回来,捂着鼻子说:“少奶奶,那屋里的药渣都发了霉,一股子酸臭味,呛得人站不住脚。”

温婉如放下手里的针线,亲自过去看了看。果然,靠墙根那一堆药渣不知堆了多少年,底下全烂成了黑泥,菌丝白花花一片。她皱了皱眉,唤来陆忠:“陆叔,您帮着把药渣挑出去,在院子里摊开晒。干透了再烧,别沤着。”

陆忠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实人,在陆家干了半辈子,话不多,力气却不小。他挑了三担才挑完,把药渣摊在院角日头底下,黑乎乎一片,苍蝇嗡嗡地绕。温婉如让小翠拿艾草熏了一遍,又开了窗晾着。

午后,陆廷轩从铺子回来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进屋喝了口水,说了句“我去趟城东”,便出了门。温婉如坐在堂屋里纳鞋底,听见他的脚步从巷口往东去了,针在鞋底上扎了个深孔,又缓缓抽出来。

陆廷轩到水月巷时,秦照儿正把衣裳往一口旧箱笼里叠。院子里堆了七八个包袱,锅碗瓢盆搁了一地。秦裁缝坐在门槛上抽烟袋,花白脑袋一点一点的,见陆廷轩来了,抬了抬眼皮,没说话。

“找好地方了?”陆廷轩问。

秦照儿把箱笼盖扣上,直起腰:“城北我姑母家挤一挤。先住着,再慢慢想办法。”

秦裁缝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锅子,哑着嗓子说:“你姑母家五个孩子,两间屋,你去挤什么?不如回乡下。”

“我不回乡下。”秦照儿声音不高,却斩钉截铁。

秦裁缝哼了一声,起身进屋去了。院子里只剩陆廷轩和秦照儿,石榴花落了一地,有几瓣沾在包袱上,红艳艳的。

“铺子后头那间小屋收拾出来了。”陆廷轩看着她说,“比这儿窄些,一个人住够了。你叔父也在,照应方便。”

秦照儿低头把包袱角上的花瓣捻起来,在指间转了转:“你跟你媳妇说了?”

“说了。”

“她怎么说?”

陆廷轩没接话。秦照儿抬头看他,忽然笑了:“你媳妇不乐意,对不对?”

“她没不乐意。”

“那她说什么了?”

陆廷轩沉默了一会儿。温婉如没说什么——她只说了那句“你看着办吧”。可就是这三个字,比骂他一顿还让他心里堵得慌。

秦照儿把花瓣丢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行,我去。但我有句话先说在前头——我住你的屋子,不白住。我白日去你铺子里帮忙,抓药、算账、煎药,我都会。我爹做裁缝,我算数不差。”

陆廷轩点了点头:“成。明早我让陆忠来帮你搬东西。”

他转身要走,秦照儿忽然叫住他:“陆掌柜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,可眼睛里头一点笑意也没有,“比孙大强。可你记着——我秦照儿要的,不是一间小屋,也不是一口饭吃。”

陆廷轩站了站,没回头。他走出水月巷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巷口的石榴花被风吹落了几朵,在他脚前打着旋儿。他步子不快,却一次也没回头。

第二日,秦照儿搬进了仁和堂后院。她的东西不多——两只箱笼,一床铺盖,一把旧琵琶,还有个小包袱,包着她娘的遗物:一支断齿的木梳,一方褪了色的旧帕子,两朵干了的石榴花。温婉如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她抱着琵琶从院子里走过。两个女人隔着天井对望了一眼。秦照儿微微点头,温婉如也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

小翠凑到温婉如耳边嘀咕:“少奶奶,她真住进来了?”

温婉如转身进屋:“别多嘴。去灶上多添把米,往后多个人吃饭。”

秦照儿安顿好后,便去铺子里帮忙。她确实会算账——陆廷轩考了她几句,加减乘除、银钱换算,她答得又快又准。抓药也上手快,三天工夫便认全了药柜上那一百来号抽屉。只是她不太跟人说话,除了秦守仁偶尔低语几句,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冷淡。唯独陆廷轩回来时,她的眼睛会亮一亮,手里的活计也轻快几分。

这些温婉如都看在眼里。她每日照常做饭、洗衣、侍奉公婆,面上看不出什么。只是周氏有回吃饭时问:“那个秦家闺女,怎么住到咱家来了?”

陆廷轩含糊道:“帮铺子里做事,住得近方便。”

周氏放下筷子,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,又看了看温婉如。温婉如低头扒饭,什么也没说。周氏哼了一声,没再追问,但脸色明显沉了下去。

老陆栓倒是没说什么。他每日在铺子里跟秦守仁下棋,两个老头话不多,棋盘上杀得却凶。有一回下完棋,老陆栓在后院碰见秦照儿,她正蹲在井边洗衣裳,袖子挽得高高的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。老陆栓看了两眼,回屋对周氏说:“那闺女手脚倒是勤快。”

周氏正纳鞋底,针尖在头发里蹭了蹭,冷冷道:“勤快?勤快往别人家男人跟前凑什么?”

老陆栓咳了一声,不再言语。
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十来天。秦照儿住在后院,除了吃饭和做工,几乎不出屋。温婉如也不去后院,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。只是每天晚上,陆廷轩从铺子回来,总要在后院站一站,问问秦照儿吃得惯不惯、缺什么不缺。秦照儿隔窗应两句,声音不高不低,温婉如在堂屋听不真切。

到了四月末,出了件事。那日天刚擦黑,孙大喝了酒,跑到仁和堂门口来闹。他醉醺醺地拍着铺板,嘴里骂骂咧咧:“秦照儿!你给老子出来!你是我孙大明媒正娶的,你躲在别人家里算什么东西!”

街上围了一圈人看热闹。陆廷轩出来拦他,被孙大一把揪住衣领:“你!你个小白脸!你把我媳妇藏哪儿了?”

陆廷轩甩开他的手,冷冷道:“孙大,你醉了。有话明日酒醒了再说。”

孙大不依,往地上一坐,号啕大哭起来:“她嫌我穷!她嫌我矮!我把家底都掏给她了,她连个孩子都没给我生!如今拍拍屁股就跟了别人——”

围观的人哄笑起来。有人劝,有人起哄,乱糟糟一片。秦照儿始终没露面,后院的窗子紧闭着,连灯都没点。

温婉如从堂屋出来,走到铺面门口。她站在台阶上,声音不高却清楚:“孙大哥,你喝醉了,先回去。明日等你酒醒了,你来铺子里,我让你见照儿。有什么话,当面说清楚。”

孙大抬头看她,酒意上头,一时没认出来,只嘟囔着“你谁啊”。温婉如也不恼,让小翠端了碗醒酒汤来,又让陆忠把孙大搀到巷口去。围观的人见没热闹看了,渐渐散了。

陆廷轩转身回屋,经过温婉如身边时低声说了句:“多谢。”

温婉如没应声,进了堂屋,把门关上了。她坐在灯下,拿起没缝完的衣裳继续走针。走了一针,又走了一针,针脚歪了,她把线拆了重来。

窗外,后院秦照儿那间屋子的灯亮了,昏黄的一团,映在窗纸上。温婉如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缝。手稳得很,针脚一丝不错。

这一夜,仁和堂里三个人都没睡踏实。陆廷轩躺在温婉如身边,翻来覆去地烙饼。温婉如面朝里,呼吸匀净,像是睡着了。后院那盏灯亮了很久,很晚才熄。

柳叶巷的夜很静,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一下,两下,敲在人心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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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的话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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