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, 同屋异梦
秦守仁搬来的那天是个阴天。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低低的,柳叶巷的槐花被闷得香气更浓了。他挑着副旧担子,一头是铺盖卷,一头是药匣子,匣盖上搁着几本翻烂了的医书。温婉如早在屋里备好了床铺——一张旧木床,铺了层厚草垫,又垫了床半新的蓝布褥子。墙角放了只矮柜,柜面擦得发亮,上头搁着一盏油灯、一把粗茶壶。
“秦大夫,您看看还缺什么?”温婉如站在门口问。
秦守仁放下担子,在屋里转了一圈,点了点头:“够了够了,比我在城东的窝强多了。”他说话时眼皮微垂,声音不咸不淡的,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。
温婉如又说:“饭食您别操心。早晚跟我们一起吃,晌午我让小翠给您端到铺子里来。”
秦守仁摆摆手:“不劳烦,我在外头随便对付一口就行。”
温婉如没再让,转身回了灶上。小翠凑过来嘀咕:“这位秦大夫看着怪冷的,话都不肯多说一句。”温婉如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淡淡道:“手艺人,都这样。有本事的人脾气都怪。”
话虽如此,她却觉得秦守仁那双耷拉的眼皮下头,藏着一双极精明的眼睛。他在院子里站了站,把药棚里晒着的药材挨个儿翻看了一遍,又去铺面里把药柜上的标签对着药典一一核对。陆廷轩不在,他也没问去了哪里,只安安静静地坐堂,有人来看病就搭脉开方,没人时便翻他的医书。
到了第三日,出了件事。城北染坊的刘掌柜来求医,说是身上起了红斑,痒得整夜睡不着。秦守仁搭了脉,又撩开衣裳看了看斑块,眉头一皱:“刘掌柜,您这个病我治不了。”
刘掌柜急了:“怎么治不了?您开个方子试试。”
秦守仁把袖子放下来,慢条斯理地说:“您这红斑,是常年泡在染缸里,热毒入了血分。寻常清热解毒的方子治标不治本,得用犀角地黄汤。犀角这东西,小店没有,整个临河府也未必买得到。”他顿了顿,“您去府城大药铺问问,若没有,就得去省城。”
刘掌柜愁眉苦脸地走了。陆廷轩回来听说此事,问秦守仁:“犀角真买不到?”
秦守仁眼皮也不抬:“买得到。我就是不想开。”
“为何?”
秦守仁放下手里的书,看着陆廷轩:“一副犀角地黄汤,光犀角就得三四十两银子。他一个染坊掌柜,一年能挣几个钱?我开了方子他买不起,不如不开。回头他想别的法子,不至于为个方子倾家荡产。”
陆廷轩沉默了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。但他心里对秦守仁多了几分看重——这人看着冷淡,心里倒有杆秤。
那几日秦照儿没来。陆廷轩也没往城东跑。他像有意避着什么,每日铺面家里两点一线,晚上早早歇了。温婉如也不提,只是周氏有回吃饭时忽然说了句:“近来廷轩倒乖了,天天着家。”陆廷轩含糊应了一声,温婉如低头扒饭,老陆栓咳了两声,把话岔了过去。
到了四月十六,城南有庙会。温婉如一早起来煮了锅素面,全家吃了,老陆栓和周氏去庙里烧香。陆廷轩说铺子里走不开,温婉如便一个人提了香烛篮子去了。她前脚刚走,陆廷轩后脚就出了铺子,朝城东去了。
水月巷的角门开着。秦照儿坐在院子里洗头,长发浸在木盆里,皂角泡沫浮了一层。她听见脚步声,歪过头来看了一眼,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,更衬得一张脸白得透亮。
“陆掌柜,今日庙会,你怎么来了?”
陆廷轩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:“路过。”
秦照儿笑了一声,把头发从盆里捞起来拧了拧,拿块干布包着,站起身。她今日穿了件家常的藕荷色小袄,没系裙,裤脚挽着,趿着双旧布鞋,却比平时那些鲜亮衣裳更多了几分韵致。
“坐。”她搬了张凳子过来,又去倒茶。
陆廷轩在石榴树下坐了。天晴了,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得满树红花格外鲜亮。秦照儿端茶来,在他对面坐了,一边擦头发一边说:“我叔父在你铺子里还成吗?”
“成。医术不错,人也稳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秦照儿顿了顿,忽然说,“我爹要把这院子卖了。”
陆廷轩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:“卖了?你住哪儿?”
“我爹说,孙大已经去衙门递了状子要休妻。这事闹得满城风雨,他脸上挂不住,想把院子卖了,搬到乡下去。”秦照儿低头擦着发梢,声音不咸不淡的,“随他去吧。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陆廷轩喝了口茶,嘴里有点涩。他放下茶盏,看着秦照儿——她低着头,露出一截后颈,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。他忽然说:“我铺子后院那间屋子,秦大夫住着。旁边还有一间小的,原来堆药渣的,收拾收拾也能住人。”
秦照儿擦头发的手停了。她慢慢抬起头,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。
“陆掌柜,”她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媳妇呢?”
陆廷轩沉默了片刻。秦照儿看着他,忽然笑了,嘴角翘起来,眼里却没什么笑意:“你别为难。我秦照儿再不济,也不给人做外室。当初跟孙大,好歹是明媒正娶。如今虽说过不下去了,我也不会没名没分地跟人。”
她说完便起身,端着盆去倒水。泼水声哗啦一响,在窄院子里格外清脆。陆廷轩坐在石榴树下,花瓣落了两片在他肩上,他没去拂。
那天他回家时,温婉如已经从庙会回来了。她买了块花布,正拿尺子量着,说是要给周氏做件夏衫。陆廷轩在椅子上坐了半晌,忽然说:“秦守仁的侄女,就是孙大那个媳妇,她爹要把院子卖了,没地方住。”
温婉如量布的手没停:“秦大夫知道吗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温婉如拿粉饼在布上画了道线:“她一个妇道人家,被夫家休了,娘家又靠不住,也是难。”她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陆廷轩,“你想帮她?”
陆廷轩没答。
温婉如把布折起来,搁在桌上。她走到陆廷轩面前,站定了,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他脸上。这是她嫁过来后第一次这样看他,看得陆廷轩有些不自在。
“廷轩,”她声音不高,“你要帮人,我不拦你。但你记着——你是仁和堂的掌柜,是陆家的当家人。你做什么,我管不着。可你要是把这个家拆了,公公婆婆怎么办?铺子怎么办?”
陆廷轩抬头看她,她的眼睛清清亮亮的,没有泪,没有怒,甚至连一丝埋怨都没有。就是这种平静,让他心里忽然虚了。
“我没说要拆家。”他声音有些发干。
温婉如点了点头,转身去灶上端饭。走到门口又停住,背对着他说:“那间堆药渣的屋子,明天我让小翠收拾出来。你看着办吧。”
她掀帘子出去了。陆廷轩一个人坐在屋里,暮色从窗外涌进来,笼住了他半边脸。老槐树的花还在落,簌簌的,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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