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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,黏胶

《朱门烟柳录》 墨染万代/著, 本章共262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12 11:39

第六章, 黏胶

那日午后,温婉如去后院收拾空屋。这屋子在药棚东侧,原是堆杂物的,墙皮剥落了大半,地上积着厚厚的灰。她挽起袖子,先把杂物一件件搬出来——半袋子陈年艾草,三只豁了口的药罐,一摞发黄的旧账册,还有一杆断了秤杆的老秤。灰扬起老高,呛得她连打了几个喷嚏。

小翠端了盆水来帮着擦洗,边擦边嘟囔:“这屋子多少年没住人了,阴气重得很,谁乐意住这儿?”

温婉如没接话,蹲下来拿铲子刮墙角的苔痕。她心里清楚,秦守仁在城南有自己的住处,用不着住到铺子里来。陆廷轩要收拾这间屋子,未必真是给秦守仁歇脚用的。但她没有追问。当家的男人,你越问,他越要瞒;你不问,他反倒觉得你大度。

只是这屋子打扫得再干净,也有一股子陈年的霉味。温婉如推开窗,让日头晒进来。四月的阳光暖融融的,照着那面剥落的墙,斑斑驳驳的,像一张生了锈的脸。

收拾到半晌,陆廷轩从铺子里过来看了一眼。他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,只说:“收拾得差不多了。回头我去买两桶石灰,把墙刷一刷。”

温婉如直起腰,手撑着后腰,点了点头:“后日刷吧。明日晒一天,潮气去了再刷。”

陆廷轩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要走,温婉如忽然问:“秦大夫家里几口人?他搬来住,家里谁照应?”

陆廷轩脚步顿了顿:“他一个人。老伴早年没了,儿子在外头跑生意。”

“那倒是方便。”温婉如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刮墙,不再多言。陆廷轩站了站,往铺面去了。

傍晚时分,温婉如去井边打水。井台在巷子深处,老槐树底下。她正摇着辘轳,听见巷口有人说话。是隔壁王家嫂子,正跟卖针线的刘婆子嚼舌根。

“听说了没?孙大那个媳妇,在水月巷租了她爹后院住,跟孙大算是彻底分了。”

“早该分了。孙大那模样,配得上那样水葱似的媳妇?我早说长不了。”

“可你猜怎么着——”王家嫂子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听说陆家药铺那个年轻掌柜,最近往水月巷跑得勤呢。”

温婉如的手在辘轳把上停了一瞬,随即继续摇。水桶缓缓升上来,她伸手提住,倒进盆里,动作稳稳当当的。王家嫂子抬眼看见她,讪讪地住了嘴,打了个招呼便走了。

温婉如端着盆往回走,井水在盆里晃荡,溅出来打湿了衣襟。她低头看了看那水渍,没去擦。

第二日午后,陆廷轩果然在铺子里等到了秦照儿。她来时铺子里正有几个抓药的病人,她也不急,站在一旁看药柜上那一排排抽屉,手指轻轻划过上面的铜环。陆廷轩抓完方子,送走病人,才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小陶罐。

“这是什么?”秦照儿凑过来看。

“鱼鳔胶。我昨晚熬的,趁热用最好。”陆廷轩从柜台后头拿出一把竹片,又搬出一只小炭炉。他把陶罐搁在炉上,小火慢慢煨着,又从抽屉里翻出那把旧琵琶——秦照儿昨日留在铺子里的。

“把裂口掰开些。”他指挥道。

秦照儿双手用力,琴背那道裂缝微微张开了。陆廷轩拿竹片挑了一团琥珀色的胶,趁热抹进裂缝里,然后用麻绳紧紧缠了几圈。动作利落,像是做过许多回。

“放一晚上,明早解开,比原来还结实。”

秦照儿低头看那缠着麻绳的琵琶,忽然笑了:“陆掌柜,你手倒是巧。会看病,会熬药,还会粘木头。”

“药铺里的事,杂七杂八都得会一点。”陆廷轩拿布擦了擦手,“你琵琶弹得怎么样了?”

“还是那样。没人教,自己瞎拨弄。”

陆廷轩顿了顿,把陶罐里剩的胶倒进一个小瓷瓶里,塞上木塞递给她:“这些你拿回去,下回再有裂口,自己抹一点。”

秦照儿接过来,指尖碰到他的手。她没有立刻缩回去,而是抬眼看着他,目光坦坦荡荡的。陆廷轩也没躲,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,外头街上人来人往,吆喝声、车马声混成一片。铺子里却忽然静得只剩药香和陶罐里残存的一点热气。

“陆掌柜,”秦照儿先开了口,声音轻轻的,“你媳妇知道你来往的人里,有我这么一号吗?”

“我媳妇不管这些。”

“那是她大度。”秦照儿把瓷瓶收进袖中,抱起琵琶,“我走了。改日请你喝茶。”

她转身出了铺子。陆廷轩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她杏黄衫子的背影混进人群里,渐渐分不清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虎口上沾了一点鱼鳔胶,亮晶晶的,像一滴泪。

那天晚上他回家,温婉如正在灯下给老陆栓缝一件夏衫。他坐下来吃饭,温婉如照例不问。可他吃着吃着,忽然放下筷子说:“今日秦照儿来取琵琶了。”

温婉如手上针线不停:“粘好了?”

“粘好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她顿了顿,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仍是淡淡的,“秦大夫搬来住的事,定在哪天?”

“后日。”

温婉如低下头继续走针:“后日我去买两斤石灰,把墙刷了。再添张床,一副铺盖。锅碗就不用了,他白日里在铺子吃,晚上随便对付一口就行。”

她说得条条是道,像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。陆廷轩看了她半晌,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。他重新拿起筷子,扒了两口饭,忽然觉得嘴里的饭没什么滋味。

夜里睡觉时,温婉如面朝里,呼吸匀匀的。陆廷轩仰面躺着,盯着帐顶那片模糊的暗影,想起白天秦照儿问他那句话——你媳妇知道吗?

她当然不知道。可温婉如那么聪明的人,会猜不到吗?她只是不问。她把所有的话都缝进了针脚里,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那句“那就好”后面。

他忽然有些烦躁,翻了个身。温婉如被他弄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睡吧。”

温婉如没再出声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手伸过来,轻轻搁在他手背上。那只手还是凉的,像井水浸过的玉。她拍了拍他,像哄孩子似的,然后缩回去了。

陆廷轩忽然想抓住那只手,可等他翻过身去,温婉如已经面朝里,呼吸又匀了。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照在她露出的半截手臂上,白得发青。她安安静静地睡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第二日清早,温婉如照常早起做饭。陆廷轩去铺子时,她在门口叫住他:“今日刷墙,你铺子里的药架子我让秦大夫自己归置,我不动他的东西。”

陆廷轩点了点头,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:“婉如。”

“嗯?”

他站在巷子里,晨光照在他身上,背后是铺面半开着的门板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只说出一句:“石灰钱从柜上支。”

温婉如笑了笑:“知道了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温婉如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晨风里飘着槐花的甜香,隔壁王家嫂子探出头来借火,温婉如转身去灶上给她夹了块烧红的炭。

王家嫂子接了炭,又往巷口望了一眼,意味深长地说:“你家廷轩,越发有掌柜的派头了。”

温婉如应了一声“是”,便回身关上了门。她在灶台前站了站,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翻滚着,白气蒸腾。她拿起勺子搅了搅,添了把柴,火苗映着她的脸,明明灭灭的。

粥快好时,她伸手把灶边那罐盐挪了个位置。罐子底下压着一小块碎纸片,上面是陆廷轩的笔迹,写着“鱼鳔胶”三个字,大约是随手记的方子。温婉如看了那三个字一眼,把纸片折好,塞进了灶膛里。

火舌卷上来,纸片瞬间化成了灰,混在柴灰里,再也分不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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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的话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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