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, 帘下琵琶
四月初,仁和堂门前的老槐树绿荫渐浓,细碎的白花开了满枝,风一吹便簌簌落下,铺了一地。秦照儿的叔父秦守仁如约来了铺子。
这人四十来岁,精瘦,颧骨高耸,一双手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药渍。他说话慢条斯理,看人时眼皮微垂,像在算计什么。陆廷轩跟他谈了一盏茶的工夫,便定了下来——每月工钱二两银子,每日巳时来,酉时走,药方必得陆廷轩过目。
秦守仁也不多话,第二日便来坐堂了。头三天没什么病人,他就坐在柜台旁的矮凳上翻一本破旧的《本草备要》,偶尔抬头看看街景。到了第四日,城西张屠户的老娘喘症发了,家人抬着来求医。秦守仁把了脉,开了个方子,陆廷轩看了——麻黄、桂枝、杏仁、甘草,加一味葶苈子。方子中规中矩,他便点了头。三剂药下去,张屠户老娘果然喘得轻了些。消息传开,仁和堂便渐渐有了些看病的名声。
秦照儿倒是没再来。陆廷轩有时去城东看货,路过秦裁缝的铺子,总不自觉地放慢脚步。铺子里多半坐着几个做活的妇人,低头缝纫,偶尔传来笑声。他看不见秦照儿的身影,却总觉得那道杏黄衫子还在门口晃。
这日傍晚,陆廷轩去城东送药,回来时天擦黑了。他抄近路,从水月巷穿过。水月巷窄而长,两边是高墙,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,红艳艳的,在暮色里像点了几盏小灯。
走到巷子中段,他忽然听见琵琶声。
那琵琶弹得不甚高明,断断续续的,像初学的人。但曲调缠绵,在窄巷里回荡,混着晚风里的花香,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旖旎。陆廷轩不由得放慢了脚步。
巷子尽头,一扇半掩的角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琵琶声从那里传出来。他走过角门时,不经意地往里瞥了一眼——院子里有个小小的天井,天井中摆了张竹椅,秦照儿坐在椅子上,怀里抱着一把旧琵琶。她低着头,手指在弦上慢慢拨弄,暮色模糊了她的脸,只有那截白净的脖颈在灯光里格外醒目。
陆廷轩的脚步顿住了。
秦照儿似乎察觉到什么,抬起头来。四目相对,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嘴角弯弯的:“陆掌柜,怎么走到这儿来了?”
“抄近路。”陆廷轩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,“你住这儿?”
“嗯,我娘家后面。我爹把后院收拾出来给我住。”秦照儿把琵琶搁在膝上,“孙大那边,我搬出来一个多月了。”
陆廷轩没接话,手扶着门框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秦照儿歪头看他,忽然说:“陆掌柜会弹琵琶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会听吗?”
陆廷轩沉默了片刻,迈步进了院子。他在天井边的石阶上坐下,离她三步远。院子里有棵老石榴树,花开得正盛,枝影投在地上,被灯光拉得长长的。
秦照儿重新抱起琵琶,低头拨弦。这回弹的是一支《清平调》,曲调简单,她弹得也慢,指法生涩,有好几处音不准。陆廷轩不懂音律,却听得出那曲子里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哀怨。她弹着弹着,忽然停了,手指按在弦上,轻声道:“我小时候跟我娘学的。我娘说,女子无才便是德,弹琵琶不算正经本事,只能自己解闷。”
“你娘呢?”
“死了。我十二岁那年走的。”秦照儿把琵琶放在膝上,双手环住琴身,“我爹把我拉扯大。他是裁缝,成天给人做衣裳,却做不起一件给我娘。我娘死的时候,穿的是打满补丁的旧衫。”
她说得平平淡淡,陆廷轩却听出了话底下的东西。一个从小看惯了穷日子的女人,一个连母亲都体面送不走的女人,她想要什么,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懂了。
“孙大呢?”他问。
秦照儿抬起头,暮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含着一层水光:“孙大是个好人。可好人填不饱肚子,也暖不了人心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他跪在城隍庙前那一回,我就知道,我跟他过不下去了。我不是嫌弃他穷——我自己也是穷人家出身。我是嫌弃他跪下去就站不起来了。”
陆廷轩看着她,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他见过的女人不多——温婉如端庄持重,周氏精明内敛,钱三姑市侩油滑。可秦照儿不一样。她身上有一股子不加掩饰的赤裸,想要什么就说,不想要什么也明明白白。她坏的坦荡,好的也坦荡。
“琵琶给我看看。”他忽然说。
秦照儿愣了一下,把琵琶递过来。陆廷轩接过去翻了翻,琴身背后的木板裂了一道缝,用麻线草草绑着。他摸了摸那道裂缝,说:“回头我铺子里有种胶,专粘木器的,比麻线强。你哪天有空,拿来我给你粘上。”
秦照儿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陆掌柜,你对我好,是可怜我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陆廷轩把琵琶递回去,站起身,拍了拍衣角的灰。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只说:“天黑了,我该回了。”走出两步,又停住,背对着她说,“后日午后,你把琵琶拿到铺子里来。”
他没回头,大步出了角门,走进水月巷。巷子里的石榴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暗香浮动。他走了很远,才听见身后又响起琵琶声,断断续续的,在暮色里追了他一路。
回到柳叶巷时,铺面已上了板。温婉如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。见他回来,她抬头说:“饭在灶上,我去热。”
“不用,我吃过了。”陆廷轩在椅子上坐下,忽然觉得有些累。温婉如也没再让,重新拿起账册翻看。灯光映着她的侧脸,线条柔和,眉眼间带着一贯的沉静。
陆廷轩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说:“婉如,咱家后院那间空屋子,我想收拾出来给坐堂大夫歇脚。秦守仁每日来回跑,太折腾。”
温婉如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好,我明日去收拾。”
“你不问问为什么?”
温婉如抬起眼,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近乎透明:“你是当家的,你说了算。我有什么好问的。”
她说完便合上账册,起身去给他倒水。陆廷轩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新婚之夜她说的那句“咱们家的日子会好的”。那会儿他握着她的手,心里是热的。如今日子确实在好,可他握过的那只手,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。
他接过茶盏,低声说:“婉如,你是个好媳妇。”
温婉如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没纳完的鞋底继续缝,针线在灯下闪着细细的光。她没抬头,只是轻轻应了一声。
窗外起了风,老槐树的花落了一地。巷口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两更天了。陆廷轩坐着没动,茶盏里的水汽渐渐散了。他想起水月巷那扇半掩的角门,想起秦照儿按在弦上的手指,想起她说“好人也暖不了人心”。
那夜他做了个梦,梦里到处都是石榴花,红彤彤地烧了半边天。他在花丛里走,怎么走都走不出去。醒来时天还没亮,温婉如睡得安安稳稳,一只手搁在枕边,指尖微微蜷着。
他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,轻手轻脚起了床,去铺子里了。
天刚蒙蒙亮,柳叶巷的石板路上还留着夜里的潮气。仁和堂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,药香混着槐花香飘出来。陆廷轩站在柜台后头,翻开账册,提笔蘸墨,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。
他只是在等。等午后秦照儿带着那把裂了缝的琵琶,走进铺子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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