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, 秦照儿初遇
三月末,临河府下了几场春雨,柳叶巷石板缝里的青苔长得更厚了。仁和堂门前挂出了新招牌——“仁和堂生药铺”,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“兼营丸散膏丹,代煎汤剂”。字是温婉如的爹温老爷写的,端端正正,陆廷轩请人刻了匾,换了原来的旧招牌。
换了匾,生意果然好了些。城南这一片,穷人生病抓药的多,但富人家眷要看妇科、小儿科的也不少。陆廷轩琢磨着,得再招个坐堂大夫。老陆栓年纪大了,精力不济,看个头疼脑热还行,遇上疑难杂症就推了。
这日晌午,陆廷轩正盘账,铺子里进来个女人。他头也没抬,只说了句:“抓药还是看病?”
那女人没答话,在柜台前站了站,忽然说:“陆掌柜,听说你这里收上好人参?”
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点懒洋洋的尾调。陆廷轩抬头一看,柜台外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,穿一件杏黄衫子,外罩月白比甲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插一根素银簪,耳朵上两粒小小的青玉坠子。脸盘白净,嘴唇丰润,眼角微微上挑,看人时像是笑,又像是打量。
陆廷轩心里一动。他见过她——去年冬天在巷口,孙大挑着蒸糕担子,她站在旁边吃糕。那时候她穿桃红小袄,今日换了杏黄,倒像是换了个人。
“收。”陆廷轩放下笔,站起身,“嫂子有什么参?拿来我看看。”
那妇人从袖中摸出个布包,打开,里头是半支手指粗的参,须子断了几根,皮色倒还黄亮。陆廷轩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眉头微皱:“这是老山参的须子拼的,主根怕是早用了。嫂子这东西,不值几个钱。”
妇人也不恼,反而笑了:“陆掌柜好眼力。实话说吧,这是我爹留下的,家里急着用钱,想换几两银子。您给估个价。”
陆廷轩把参搁在柜台上,想了想:“二两银子。”
“二两?”妇人挑眉,“陆掌柜,您再仔细看看,这可是正经关外货。”
“嫂子,”陆廷轩笑了笑,手指点了点参须,“正经关外货,须子是完整的。您这参,须子断口发黑,明显是断了好久又接上的。我出二两,是看在这参皮色还好的份上。”
妇人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也笑了,嘴角微微上翘,露出一点细白的牙:“陆掌柜做生意,倒是实在。成,二两就二两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不过我还有个事想问问您。”
“嫂子请说。”
“我听说您铺子里缺个坐堂大夫?”妇人往铺子两边看了看,“我爹是个老裁缝,可我叔父是个走方郎中,在临河府也看了十几年病了。您要是缺人,我给您引荐引荐?”
陆廷轩心里又是一动。他确实缺人,但这事不急在一时。倒是这个女人——秦裁缝的闺女,嫁了孙大又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位——主动找上门来,倒让他有些意外。
“嫂子贵姓?”他明知故问。
“秦,秦照儿。”她大大方方地说,“孙大是我男人。不过——”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些,“快不是了。”
陆廷轩没接这个话茬,只点了点头:“秦嫂子,坐堂大夫的事,容我想想。过几日给你信。”
秦照儿也不纠缠,拿了二两银子便走。临走时回头看了陆廷轩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然后转身出了门。杏黄衫子的背影在柳叶巷口一晃,便消失在人群里。
当晚,陆廷轩吃饭时有些心不在焉。温婉如给他盛汤,他接过来没喝,搁在桌上发愣。温婉如看了他一眼,没问。倒是周氏开了口:“廷轩,铺子里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,娘。”陆廷轩回过神,“就是想着招个坐堂大夫的事。”
老陆栓放下筷子:“我早说该招了。我这把老骨头,看不动了。”
“爹,您再撑些日子,我慢慢物色。”
夜里,温婉如在灯下做针线,陆廷轩歪在床上翻药书。翻了几页,他忽然说:“今天铺子里来了个女人,拿半支断参来卖。”
温婉如手上不停:“什么样的参?”
“拼的,不值钱,我给了二两。”
“嗯。”
陆廷轩顿了顿:“是孙大的媳妇,秦裁缝家的闺女。”
温婉如的针停了一瞬,又继续走线:“她来卖参?”
“说是家里急着用钱。”陆廷轩合上书,望着帐顶,“还说要引荐她叔父来坐堂。”
温婉如没接话。灯花噼啪一声,她拿针挑了挑,屋里亮了些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她那个叔父,我听说过。在城东开了个小药摊,名声一般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上回回娘家,听我爹说的。”温婉如低头缝完最后一针,咬断线头,“说是治好了几个疑难杂症,但用药猛,价钱也贵。穷人家吃不起。”
陆廷轩沉默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面朝里睡了。
过了几日,陆廷轩去城东百草堂看货,路过秦裁缝的铺子。铺面不大,两间门脸,挂着一排做好的成衣,颜色鲜亮。秦照儿正坐在门口一张矮凳上锁扣眼,低头时露出一截白白的脖颈。
她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是陆廷轩,眼睛亮了一下:“陆掌柜,这么巧。”
“路过。”陆廷轩站住脚,目光扫过铺子,“你爹的铺子?”
“嗯。我爹在里头裁料子。”秦照儿站起身,拍了拍衣上的线头,“陆掌柜进来坐坐?喝口茶。”
陆廷轩犹豫了一下,还是迈步进了铺子。秦裁缝从里间探出头来,是个瘦小老头,花白头发,戴副铜边眼镜,冲陆廷轩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。秦照儿搬了张凳子,又去倒茶,动作利落,茶盏搁在陆廷轩面前时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陆廷轩没动。
“陆掌柜,”秦照儿在他对面坐下,双手搁在膝上,姿态端端正正的,“上回说的事,您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“你叔父?”
“嗯。我跟他提了,他愿意来。工钱您看着给,他不挑。”
陆廷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是粗茶,但泡得浓,倒也有几分滋味。他打量着秦照儿——日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皮肤白得几乎透亮。她的嘴唇丰润,说话时微微翘着,像是含着一颗糖。
“秦嫂子,”陆廷轩放下茶盏,“你叔父的事,可以谈。不过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坐堂大夫得听我铺子的规矩。药方、药价,我说了算。他不能私底下另开方子、另收诊金。”
秦照儿笑了,嘴角弯弯的:“那是自然。您铺子的规矩,自然您说了算。”
她这一笑,日光仿佛都晃了晃。陆廷轩移开目光,看向铺子外头来来往往的行人。街上有个挑担子的吆喝着卖糖葫芦,一群小孩追在后面跑。
“还有,”他声音放低了些,“孙大那边,你打算怎么着?”
秦照儿笑容淡了,低头看着自己指尖。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过不下去了。他那个蒸糕摊子,养不起我。”
“当初怎么嫁的?”
“当初?”秦照儿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,“当初我爹说他老实。老实有什么用?老实能当饭吃?”她顿了顿,忽然自嘲地笑了笑,“陆掌柜,您别笑话我。我就是想过好日子。这有错吗?”
陆廷轩没答。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:“过两日让你叔父来铺子里谈谈。成不成,看了再说。”
他往外走,秦照儿跟到门口。临出门时,她在身后轻轻说了句:“陆掌柜,您跟孙大不一样。”
陆廷轩脚步没停,出了铺子,走进人群里。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,街边的柳絮开始飘了,白蒙蒙一片,沾在行人肩上、发上。他走出十几步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秦照儿还站在铺子门口,杏黄衫子在阳光下格外扎眼。她没动,就那么站着,目光一直追着他。
他转回头,加快脚步走了。
那天晚上,陆廷轩回家很晚。温婉如坐在灯下等他,桌上饭菜用碗扣着。他坐下来吃了几口,忽然说:“坐堂大夫的事,定下来了。过两日来。”
温婉如给他添了碗汤:“是秦照儿的叔父?”
“嗯。”
温婉如没再问。她坐在一旁,拿起没缝完的衣裳继续做。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个低头吃饭,一个低头走针,安安静静的。
窗外柳絮飘得正紧,有些从窗缝里钻进来,落在地上,轻飘飘的,像一层薄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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