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， 孙大娶妻
开春以后，柳叶巷的雪化得干干净净。石板路缝里冒出些青苔，湿漉漉的，踩上去微微打滑。仁和堂门前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，枝条探到巷口，风一吹，簌簌地响。
陆廷轩最近往城东跑得勤。说是曹通判府上要配一副养荣丸，需上好的阿胶，他亲自去城东百草堂看货。温婉如没说什么，只每日早起把早饭备好，天黑前把晚饭温在灶上。陆廷轩回来晚了，她就自己先吃，也不问去了哪里。倒是周氏嘀咕过两回：“廷轩最近不着家，你也不管管？”温婉如一边给婆婆捶腿一边说：“男人家跑外，女人管多了招人嫌。”周氏哼了一声，不再提了。
其实温婉如不是不管，是管不了。她心里明白，陆廷轩这人，你越攥他，他越往外挣。不如松松手，看他自己回不回来。
这天午后，温婉如去城东清流巷给娘家送两盒阿胶。温老爷不在家，说是去朋友处下棋了。温母拉着女儿的手问长问短，又抹了把泪：“你爹那赌债……亏得陆家那三百两，不然咱们家年都过不去。”温婉如安慰了母亲几句，坐了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。出门没走几步，迎面撞见一个人。
来人是个矮个子男人，约莫三十出头，短胳膊短腿，圆脸上一双小眼睛，笑起来眯成一条缝。他挑着副担子，一头是蒸笼，一头是炭炉，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。担头挂块木牌，歪歪扭扭写着“孙记蒸糕”。
“温家妹子！”那人远远就打招呼，嗓门倒是不小，“回娘家啊？”
温婉如认出他了——孙大，柳叶巷口卖蒸糕的。去年冬天她刚嫁过来时，孙大每日清早都在巷口吆喝，后来不知怎的，过了年就来得少了。
“孙大哥。”温婉如微微点头，“今日怎么到城东来了？”
孙大放下担子，抹了把额上的汗：“嗨，城东新开了个集市，我过来碰碰运气。这不——”他掀开蒸笼盖，白气蒸腾中露出几块枣泥糕，“还热乎着呢，妹子拿两块回去给陆掌柜尝尝。”
温婉如推辞不过，只好接了，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。孙大死活不要，推来推去，最后温婉如把钱搁在他担子上转身就走。孙大在后面喊：“下回别给了啊！”她没回头，只摆了摆手。
走出十几步，温婉如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是个女人的声音，脆生生的，带着点懒洋洋的娇嗔：“孙大，你这糕卖完没有？我都等你半天了。”
温婉如脚步一顿，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。只见孙大担子旁站了个年轻妇人，二十来岁，穿一件桃红小袄，腰身掐得细细的，头上插着根亮晃晃的银簪子，鬓边还别了朵绢花。脸盘子不算顶美——眼睛稍小了些，鼻梁稍塌了些——但皮肤白净，嘴唇丰润，说话时嘴角微微上翘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风情。
孙大一见她，矮身子似乎又缩了几分，赔笑道：“照儿，你怎么来了？我这就回去，这就回去。”
那妇人——照儿——瞥了眼温婉如的方向，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，又收回去，伸手从蒸笼里拈了块糕咬了一口，边嚼边说：“我爹让你明日送十斤糕过去，裁缝铺子要做活，师傅们要吃。”说完转身便走，腰肢一扭一扭的，桃红袄裙在人群中格外扎眼。
孙大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，冲温婉如不好意思地笑笑，挑起担子快步跟了上去。
温婉如提着两盒枣泥糕慢慢往家走，心里却存了个影儿。那妇人看人的眼神，她认得——不躲不闪，上上下下地打量，像是在估一件衣裳的料子。这种眼神，要么是当家主母，要么是风月场里练出来的。孙大一个卖蒸糕的，怎么娶了这么个媳妇？
晚上陆廷轩回来，温婉如把枣泥糕热了端上桌。陆廷轩咬了一口，随口问哪来的。温婉如说是孙大给的。陆廷轩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过了几日，温婉如去巷口买针线，路过孙大的蒸糕摊子，却见摊子空着。隔壁卖炊饼的王婆子正在收摊，见她张望，凑过来说：“找孙大？他今日没出摊。说是他媳妇不让他干了，嫌丢人。”
温婉如一愣：“他媳妇？”
王婆子撇撇嘴，压低声音：“就那个秦裁缝家的闺女，秦照儿。年前嫁的孙大，彩礼要了整整五十两呢！孙大把老娘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。刚过门那阵还好，现在呀——”王婆子左右看看，声音更低了，“天天在家闹，嫌孙大没本事，嫌蒸糕摊子寒碜。听说前几日还摔了碗，骂孙大是‘三寸丁谷树皮’。”
温婉如没接话，买了针线便走。王婆子还在后面念叨：“这孙大也是命苦，娶这么个祖宗……”
又过了半月，温婉如渐渐把这事忘了。直到三月初三，城隍庙会。温婉如陪周氏去上香，庙会上人挤人，卖糖人的、耍猴的、唱小戏的，热闹非凡。周氏腿脚慢，温婉如扶着她慢慢走，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吵嚷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，带着哭腔：“照儿，你跟我回去，我求你了……”
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冷笑：“回去？回哪儿去？回你那个破蒸糕摊子？孙大，你看看你自己，你配吗？”
温婉如循声望去，只见孙大跪在地上，双手拽着一个女人的裙角。那女人正是上回见过的秦照儿，今日穿了件翠绿衫子，打扮得比上回更鲜亮。她身边还站了几个妇人，像是裁缝铺里的同伴，都在掩嘴偷笑。
孙大跪在地上，矮小的身子缩成一团，满脸是泪：“照儿，我哪里不好我改，你别走……”
秦照儿一脚踢开他的手，声音拔高了：“你哪里都不好！你撒泡尿照照，你这副样子配得上我吗？我秦照儿嫁给你，是瞎了眼！”她顿了顿，忽然换了个语调，柔柔地对身旁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说，“赵老爷，您说是不是？”
那赵老爷捋着胡子笑了笑，没接话，但眼睛一直黏在秦照儿身上。
温婉如看得心头一沉。她扶着周氏想绕开，周氏却站住了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，冷冷地说了句：“作孽。”说完拉着温婉如扭头便走，再没回头。
那天晚上，温婉如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陆廷轩被她弄醒了，含糊地问怎么了。温婉如想了想，说：“孙大那个媳妇，不是安分人。”
陆廷轩翻了个身，黑暗中声音有些闷：“别人家的事，你少管。”
温婉如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，陆廷轩的呼吸又沉了下去。她睁着眼，想起白天城隍庙那一幕——秦照儿踢开孙大的手时，眼里那股子狠劲和嫌弃，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。
她又想起孙大跪在地上的样子。那蒸糕担子，那歪歪扭扭的木牌，那两块热腾腾的枣泥糕。一个男人，把所有家当都掏出来娶了个媳妇，到头来跪在大街上，连尊严都踩进了泥里。
可秦照儿那张脸，她又不得不承认——确实生得好。那白净的皮肤，丰润的嘴唇，以及看人时微微上翘的眼角。这样的女人，放在柳叶巷是糟蹋了。放在临河府，也是糟蹋了。她天生就该吃好的、穿好的、被人捧着。
温婉如忽然想起钱三姑说过的话：秦裁缝家的闺女，心气高得很。当初说媒时，本想说给绸缎庄吴掌柜的，可吴掌柜嫌她出身低。这才嫁了孙大。
她叹了口气，把被角拢了拢。窗外起了风，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三更天了。
柳叶巷静悄悄的。孙大的蒸糕摊子，从那天以后，再没有出现在巷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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