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， 温氏持家
腊月的雪下了一夜，柳叶巷的屋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。天还没亮透，温婉如就醒了。她侧耳听了听身旁——陆廷轩呼吸沉沉，睡得正酣。她轻手轻脚掀被下床，怕冷风灌进被窝，又把被角仔细掖好。
推开房门，寒气扑面而来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披了满枝的雪，枝丫压得低低的。温婉如先去厨房生火。灶膛里塞进两把干稻草，火镰一打，火星溅在引火绒上，她低头吹了两口，火苗便蹿了起来。添了柴，架上锅，舀水，下米。动作利落，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其实她在娘家也做饭，但温家的灶台小，锅也小，不像陆家这口大铁锅，能煮十来个人的粥。她一边搅着粥一边想：陆家人口简单，公公老陆栓，婆婆周氏，夫君廷轩，还有一个老仆陆忠，一个粗使丫头小翠。加起来六口人，不算难伺候。
粥煮上后，她去后院看了看药棚。陆廷轩昨晚回来时说，今天要切一批当归，让她早起把药案擦干净。温婉如挽起袖子，用湿布把那张厚实的木药案细细抹了两遍，又检查了一遍药柜里的存货。她认不得几味药，但记得住位置——陆廷轩说过一次，哪格当归、哪格黄芪、哪格甘草，她便记住了。
辰时刚过，周氏起了床。这位陆家老太太五十出头，头发花白，眼睛却尖。她走到厨房门口，见灶上粥滚得正好，案板上还切了一碟酱萝卜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婉如，起得早。”周氏声音不高，听不出喜怒。
温婉如回头笑了笑：“娘，您再歇会儿，粥马上好。”
周氏没走，倚在门框上看她。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廷轩他爹腰不好，粥里给他卧个鸡蛋。廷轩不爱吃姜，你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了，娘。”
周氏又站了站，才转身回屋。温婉如继续忙活，心里却明白——这位婆婆话不多，句句都是试探。卧鸡蛋是试探她记不记得住，说廷轩不吃姜也是试探。她在温家时，母亲常说，做媳妇第一要勤，第二要忍，第三要眼里有活。这三样，她自问都做得到。
早饭摆上桌时，陆廷轩才慢悠悠起来。他洗漱完往桌前一坐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眉头就皱了起来：“怎么有姜味？”
温婉如正要解释——那锅粥是老陆栓的，另给他盛的一碗在灶上——周氏先开口了：“你媳妇给你单盛了一碗，灶上呢，自己去端。”
陆廷轩讪讪一笑，起身去厨房。温婉如低头喝粥，不接话。老陆栓看在眼里，对这个新儿媳多了几分满意——不争辩，不邀功，这样的性子能持家。
饭后，陆廷轩去铺面开门。温婉如帮着周氏收拾碗筷，又去后院洗衣。井水冰得刺骨，她搓了两件衣裳，手指就红透了。小翠跑过来要帮忙，她摆摆手：“你去把药案上那匾当归端出来晒，天晴了，日头好。”
小翠应声去了。周氏在屋里纳鞋底，从窗缝里瞧见这一幕，嘴角微微动了动。这个儿媳，使唤人使唤得自然，不端架子，也不当老好人——分寸拿捏得准。
正洗着衣裳，铺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。温婉如抬头，隔着院墙听见陆廷轩的声音，还有一个女声，清亮亮的，带着三分娇嗔。
“陆哥哥，你这药铺越开越像样了，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呀！”
温婉如手上不停，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小翠从药棚那边探过头来，低声说：“是绸缎庄吴掌柜的闺女，吴巧娘。老来找少爷说话。”
温婉如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多问。她拧干手里的衣裳，晾上竹竿。日头照着湿衣裳，升起淡淡的水汽，模糊了她的脸。
晌午过后，钱三姑又来了。这回她没进门就喊，而是直接进了院子，拉着温婉如的手上下打量，嘴里啧啧有声：“哎哟，我说什么来着？温家姑娘就是出挑，这才过门三天，出落得更水灵了！”
温婉如抽回手，客客气气请她坐，又倒了茶。钱三姑眼珠子滴溜溜转，把院子、药棚、铺面都扫了一遍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婉如啊，你婆婆那人，出了名的难伺候。你可得留个心眼。”
温婉如端着茶盏，淡淡道：“婆婆待我很好。”
钱三姑撇嘴，凑得更近：“你年轻，不懂。我跟你透个底——你公公当年也是个体面人，后来不知怎么败了，才窝在这城南小铺子里。你婆婆心里有气，对谁都不冷不热的。你呀，别太实诚。”
温婉如放下茶盏，抬眼看着她：“钱妈妈，您今天来，是我婆婆请您说媒，还是我公公请您说媒？”
钱三姑一噎，讪笑道：“我就是路过，进来看看你……”
“那您看也看了，茶也喝了，”温婉如站起身，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，“铺子里忙，我就不多留您了。”
钱三姑脸上挂不住，扭着腰走了。出门时嘴里嘀咕：“这温家丫头，看着绵软，心里有数着呢……”
温婉如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钱三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轻轻吐了口气。她知道这种人，今日能来挑拨她跟婆婆，明日就能去婆婆跟前挑拨她。做媳妇的，最忌讳跟这种人交心。
傍晚陆廷轩回来，温婉如什么也没提，只把晚饭端上桌。陆廷轩吃了几口，忽然说：“今天吴掌柜来铺子里，说他闺女想买几两上好的燕窝，我给了个实价。”
温婉如给他添了勺汤，随口道：“燕窝这东西，还是去大药铺买稳当。咱们小铺子，存货不多。”
陆廷轩顿了顿，看她一眼。她神色如常，看不出什么。他笑了笑：“你说得对，下回我推了就是。”
夜里，温婉如在灯下补陆廷轩的一件旧衫。针脚细细密密，比原来的还齐整。陆廷轩歪在床上翻一本药书，翻了几页，忽然问：“婉如，你觉得咱家药铺，往后该怎么走？”
温婉如咬断线头，想了想，说：“城南这片，穷人多，富人也多。穷人生病要的是便宜管用，富人生病要的是名贵稀罕。咱家铺子小，两头都占不容易。”
“那你说该怎么办？”
“先占住一头。”温婉如抬头看他，灯光映在她眼里，清清亮亮的，“公公的行医牌子是老字号，街坊信他。把这一头做扎实了，穷人的生意稳当。等攒够了本钱，再慢慢添些名贵药材，给富人备着。急不得。”
陆廷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我娶了个女诸葛。”
温婉如低头继续缝衣裳：“什么女诸葛，不过是在家里看我爹算账，看会了些。”
陆廷轩合上书，躺下来，手枕在脑后。他望着帐顶，慢慢说：“婉如，我不甘心一辈子只开这一间小药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婉如没抬头，针尖在灯下闪了闪，“所以我嫁了你。”
陆廷轩一愣，转头看她。她低垂着眉眼，手稳稳地走针，嘴角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笑。
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——像是被人看透了，又像是被人托住了。他把手伸过去，覆在她手上。她的手凉凉的，他没握过这么凉的手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温婉如“嗯”了一声，把针别在线团上，吹了灯。黑暗中，她躺下来，隔着一拳的距离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。她的眼睛又睁着，望着帐顶那片熟悉的暗影。
她想起出嫁前夜，母亲拉着她的手说：“婉如，你嫁过去，就是陆家的人了。但你记住，你是温家的女儿。不管什么时候，腰要直，心要正。”
腰要直，心要正。她闭上眼睛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窗外又起了风，吹得窗纸簌簌响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——三更了。
温婉如翻了个身，听见陆廷轩呼吸渐沉。她悄悄把手缩回被子里，指尖碰到他刚才握过的地方，那里还留着一丝余温。
日子还长，她想。药铺要开，日子要过，婆婆要伺候，夫君的心思要慢慢拢。
她不急。
柳叶巷的雪还没化，但铺面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灯光，一直亮到了天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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