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朱门烟柳录》
第一章 临河府药香起
大越朝承平百年,运河两岸商贾如云。临河府城南的柳叶巷口,有一家三间门面的药铺,匾额上“仁和堂”三个金字,被日头晒得微微褪了色。铺子里药香沉沉,混着街面上飘来的炊饼味、胭脂味和骡马粪味,搅成一股子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。
柜台上铜秤盘锃亮,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正挽着袖子切药。他身量中等,脸皮白净,一双眼睛不大不小,却极有神采——看人时像是含了三分笑,又藏了七分算计。手指骨节分明,抓药、看方、算账,样样利索。这人姓陆,名廷轩,是仁和堂东家老陆栓的独子。
“廷轩,黄芪切片好了没有?东街曹通判府上要的补中益气汤,催了两遍了!”后堂传来老陆栓沙哑的嗓子。
“爹,早备下了。”陆廷轩头也不抬,刀起刀落,黄芪片薄如蝉翼,整整齐齐码在竹匾里,“曹府那方子我昨晚又对过一遍,分量足,火候到,保管曹大人吃三剂就精神。”
老陆栓从后堂踱出来,手里捏着半块炊饼,花白胡子沾着饼渣。他上下打量儿子,眼里有满意,也有隐忧——廷轩太能干了,能干得让他这个当爹的都觉得,这间小药铺迟早容不下他。
“你呀,心比天高。”老陆栓咬了口炊饼,含糊道,“我像你这么大时,还在乡下赤脚跑呢。”
陆廷轩笑笑,不接话。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的手札,翻开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家各户的用药喜好:曹通判痰多,忌半夏;贺知县胃寒,宜干姜;绸缎庄吴掌柜常年失眠,酸枣仁要用炒过的……这些细碎门道,是他三年间一点一点攒下的。凭着这本手札,仁和堂在城南站稳了脚,也让他陆廷轩的名字,在临河府商界有了几分响动。
正说着,门外进来一个妇人。年纪不过四十,穿青布袄裙,头发梳得油光,一张媒婆嘴天生带笑。
“陆掌柜,给您道喜啦!”钱三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,声音先传了进来。
老陆栓一愣:“钱嫂子,喜从何来?”
钱三姑扭着腰进来,从袖子里抽出张红纸:“城东温老爷家的闺女,年方十八,针线女红样样精通,模样更是百里挑一。韩秀才托我说媒,我这不就想到您家廷轩了嘛!”
陆廷轩抬起头,手上切药的刀停了停。温老爷他知道——城东清流巷的落魄书生,屡试不第,靠教几个蒙童糊口,架子却端得比天高。这样的人家,怎么会看上药铺掌柜的儿子?
“温老爷,才?”陆廷轩不动声色,“他家闺女,怕是眼界高得很。”
钱三姑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高什么呀!温老爷欠了赌债,急着嫁闺女填窟窿呢。不过话说回来,那姑娘我见过,真真是——”她比了个大拇指,“嫁到谁家,谁家祖坟冒青烟。”
老陆栓有些心动,看向儿子。陆廷轩沉吟片刻,却问:“温老爷要多少聘礼?”
钱三姑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百两?”老陆栓瞪眼。
钱三姑撇嘴:“三百两银子是少的。温老爷说了,他闺女是正经秀才人家的女儿,不能寒碜。不过——”她话锋一转,“若廷轩愿意,可以先见一面。温家姑娘每月初一十五去城隍庙上香,后日就是十五。”
陆廷轩把刀往案板上一搁,拍了拍手上的药末:“成。后日我去城隍庙走走。”
钱三姑得了准信,欢天喜地走了。老陆栓却愁眉苦脸:“三百两……咱家铺子流水一年才多少?”
“爹,您别管了。”陆廷轩拿起药方继续抓药,语气平淡,“我自有办法。”
后日转眼就到。城隍庙在临河府北街,香火极盛。陆廷轩换了身月白直裰,头戴方巾,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——这扇子还是去年帮盐商姚老爷治好了旧疾,人家送的。他站在庙前石狮子旁,看似随意,目光却扫过每一个进出的香客。
巳时刚过,一辆青布小轿在庙前停下。轿帘一掀,先下来个丫鬟,十四五岁模样,圆脸杏眼,手脚麻利。随后扶出一位姑娘——十八九岁年纪,穿一袭淡青衣裙,头上只簪了根银簪,耳垂上一对米粒大的珍珠坠子,在日光下微微晃眼。
这姑娘生得不算惊艳,五官却极耐看:眉弯而不细,眼清而不媚,鼻梁挺秀,唇色天然。最难得的是通身一股沉静气度,站在熙攘人群中,像一株水边青竹,不争不抢,自有一段风流。
陆廷轩心里咯噔一下。他见过不少美人——胭脂铺孙寡妇的妖娆,绸缎庄吴姑娘的娇俏——但那些都是明晃晃的勾人。眼前这位不一样。她不必勾人,人自会走过去。
他整了整衣冠,正要上前搭话,却见那姑娘身边的丫鬟先跑了过来,冲他福了一福:“这位可是仁和堂陆公子?”
陆廷轩一怔:“姑娘怎么知道?”
丫鬟抿嘴笑:“我家小姐说了,庙前那位拿洒金扇的,八成就是。果然。”
陆廷轩看向那姑娘,她正微微侧头看庙墙上的壁画,唇角似有一丝笑意。他心头一热,大步走过去,拱手道:“在下陆廷轩,敢问姑娘可是温……”
“温婉如。”她转过身,声音不高不低,清凌凌的,“陆公子,久仰。”
两人在庙里走了半圈,说了几句家常话。温婉如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妥帖。陆廷轩问她平日读什么书,她说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,偶尔也看《千家诗》。问她可会弹琴,她说略通一二,指法不精。句句自谦,却句句有分寸。
陆廷轩越聊越觉得,这女子不简单。她看人时目光坦荡,不躲不闪——单凭这一点,就比那些扭捏作态的闺秀强出百倍。
临分别时,温婉如忽然停住脚步,轻声道:“陆公子,我爹欠了赌债,三百两聘礼,我知道为难你了。”
陆廷轩一愣。
“若公子觉得不值,此事就当没提过。”她说完,微微颔首,转身便走。
陆廷轩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他快步追上去,在庙门口低声说:“温姑娘,三日后,三百两聘礼送到清流巷。”
温婉如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但陆廷轩看见,她耳根那粒珍珠坠子,轻轻晃了一下。
当晚,陆廷轩回家跟老陆栓摊牌。老陆栓跳脚:“三百两!你疯了?”
“爹,您听我说。”陆廷轩关上门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“这是盐商姚老爷的方子,他愿意出二百两买断。再加上咱家存银,凑三百两不难。”
“那是咱家的老本儿!”
“老本儿放着也是放着。爹,您想想,娶了温老爷的女儿,咱家就攀上了读书人的门第。日后药铺要开分号,要跟官面上打交道,有个秀才岳父,总比没有强。”
老陆栓被堵得哑口无言。半晌,他叹了口气:“你呀,比你爹精十倍。行,随你去。”
三日后,三百两雪花银抬进温家大门。温老爷亲自写了婚书,字迹倒是端方,只是手抖得厉害。街坊们议论纷纷——有说陆家傻的,有说温家赚的,也有说这门亲事不般配的。
可不管旁人怎么说,腊月初八,一顶花轿把温婉如抬进了柳叶巷。
新婚之夜,红烛高照。陆廷轩掀开盖头,温婉如抬眼看他,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笑:“陆公子,往后……请多关照。”
陆廷轩握住她的手,心口发烫:“娘子放心,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
他说这话时,是真心的。但好日子的模样,他心里想的,和温婉如心里想的,怕是不太一样。
窗外北风紧,吹得窗纸簌簌响。隔壁传来老陆栓的咳嗽声,还有药铺柜台下那只老猫的呼噜。柳叶巷一片安宁。
没有人知道,这条巷子里的仁和堂,三年后会变成临河府最大的生药铺。也没有人知道,那个新婚之夜握着妻子手说“过好日子”的年轻人,日后会在后宅里养起一房又一房的妾,会在官商两道间如鱼得水,也会在某个深夜,被自己造下的孽债惊醒,满身冷汗。
这些,都是后话了。
此刻的红烛下,温婉如低头看着自己指尖——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茧,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。她轻轻抽回手,起身去给陆廷轩倒茶。铜壶嘴吐着白气,氤氲了她的眉眼。
“夫君,”她递过茶盏,声音很轻,“咱们家的日子,会好的。”
陆廷轩接过茶,指尖碰到她的手——凉的,像井水浸过的玉。
他忽然想起城隍庙初见那天,她耳垂上那颗珍珠坠子,在日光里一晃一晃的。那会儿她还不是他的人。如今是了,他却又觉得,她离他还是很远。
但他没多想。茶是热的,被窝是暖的,明天还要早起去曹府送药。
日子长着呢。
他一口饮尽残茶,吹灭了床头的灯。
黑暗中,温婉如静静躺在他身侧,呼吸匀净,像是睡着了。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,望着帐顶那片模糊的暗影,不知在想什么。
窗外,腊月的第一场雪,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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