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衣人被抬下了台。
两个穿渊务司制服的人,抬着一口薄棺,面无表情地把"沉睡"的灰衣人装了进去,盖上盖子,抬走。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过问,没有一个人多看了一眼。
活尸在镇渊关,不是秘密。
是常识。
燕十七在台下看得满脸煞白,嘴唇直哆嗦:"陈、陈爷……那东西,是活的还是死的?"
"都是。"叶辰跳下台,擦掉嘴角残留的血渍,"也都不算。"
他心里在飞速盘算。
灰衣人被他封穴"催眠",可那只是暂时的。引尸诀的控制力极强,用不了多久,幕后之人就会重新激活它。到那时,对方就会发现——是"陈夜"破了引尸诀。
一个开元后期的散修,能破引尸诀?
这个消息传出去,他藏得再深,也藏不住了。
"得想办法,让人以为是别人干的。"叶辰低声自语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局面。
周黑子以一敌三,打得虎虎生风,九尺巨汉的拳头像铁锤,砸得三个散修节节败退。最终,周黑子一拳轰翻最后一人,仰天大笑,声震四野。
复赛结果出炉:第三组,晋级前五——叶辰、周黑子,以及另外三名散修。
灰衣人"意外出局",没人在意。
可叶辰知道,真正在意的那个人,正坐在对面的帷幔后面,看着他。
散场的时候,他故意绕了一段路,从校场西侧的旧水渠走。燕十七不解,他低声道:"赵家的人在盯我,让赵恒觉得我不过是运气好。他越觉得我是运气,越不会把精力花在我身上。"
水渠边蹲着几个外城的赌徒,正拿着竹签算赔率。叶辰路过时,听见一个赌徒骂骂咧咧:"什么狗屁一百三十七号,决赛上还不是被乌刃一拳打趴?老子押他赢,亏了三两银子!"
另一个赌徒嗤笑:"你押那开元后期?脑子进水了吧。决赛十个人里有乌刃、有白面、还有铁山营的周黑子——那小泥鳅能撑过三场就算他命大了。"
叶辰嘴角微微一翘。
赌徒觉得他赢不了,越好。没人看好,就没人防备。
他路过渊市口的时候,脚步微顿。
街角的茶摊上,一个灰袍老者正慢悠悠地喝茶。老者面容寻常,可叶辰的左眼余光扫过去的一瞬,心里猛地一沉——
老者的右手边,放着一根拐杖。拐杖的杖首,雕着一只衔环乌鸦。
跟那夜面具人调令上的鸦首标记,一模一样。
老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跟叶辰对了一瞬。
然后,老者笑了。
那笑容很慈和,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外城老人在午后晒着太阳。可叶辰的后背,在那一瞬,窜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。
因为他看见了——老者的左眼,不是眼珠。
是一颗漆黑的、像渊底深渊一样没有底的——珠子。
渊语者。
不是一个两个,是一群。
他们在镇渊关外城的每一个角落,都在看着他。
叶辰收回目光,面不改色地走了过去,脚步没有快一分,也没有慢一分。
直到走出渊市口,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。
"明天的决赛。"燕十七凑上来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,"陈爷,决赛是车轮战。十个人轮着打,站到最后的人算赢。您的身子……"
"我知道。"
封鼎诀的三日之期,还剩最后一日。
明日决赛,他的修为仍只有三成。而决赛的对手,只会更强。
"先回院子。"叶辰拉了拉衣领,遮住鬓边那四根刺目的白发,"所有人都回来,一个不落。"
回到瘸马巷,所有人都到齐了。
高烈从渊市带回了一个消息:"叶少爷,俺在渊市听人说,明天决赛,九皇子府要亲自下场。"
"什么意思?"
"护祭武卒的名额,原本只有六个。"高烈红眼沉沉,"可今日午后,九皇子府忽然传了一道令——额外增补两个'特选名额',由皇子府直接指定人选,跳过初赛复赛,直接进决赛。"
"指定了谁?"
"一个影鸦卫的百户,叫乌刃。灵海中期。"高烈顿了顿,"另一个——"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"一个叫'白面'的人。没有来历,没有修为记录,连名字都是假的。只知道是今早从中城来的,进了影鸦卫的棚子,副千户亲自接待。"
叶辰闭上眼。
乌刃,灵海中期,影鸦卫百户——这是九皇子的人,明面上来抢名额的。
"白面",来历不明,副千户亲自接待——这是渊语者的人,暗地里插 进来的棋子。
两个额外名额,一个给明面上的九皇子党,一个给暗地里的渊语者。
他们要的不是护祭武卒的资格,而是——在决赛上,光明正大地对上他叶辰。
"好算计。"叶辰睁开眼,嘴角勾起一个冷弧,"决赛车轮战,十个人打。乌刃和白面联手,再加上其他人——他们不需要自己赢,只需要把我耗干。"
"那陈爷您怎么办?"燕十七急得直跳脚。
叶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院中,抬头看着天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铁盖子,扣在镇渊关上空。
三成修为,明日决赛,九个对手,其中两个是灵海中期以上。
硬打,必死。
智取,怎么取?
"高烈。"他忽然开口。
"在!"
"你跌回开元后期了,对不对?"
高烈一怔,随即苦笑着点头:"叶少爷好眼力。从白骨原那场打完,俺的气海就再没回去过。断刀上残存的金丹剑煞虽厉害,可用一次少一次,如今只剩下不到一成。"
"够了。"叶辰转身看着他,"我不需要你打赢。我只需要你——在决赛上,替我拖一个人三息。"
"三息?"高烈红眼一亮。
"三息就够。"叶辰眸光沉凝,"拖乌刃三息。"
老刀客沉默了一瞬,忽然咧开嘴,露出一个凶狠的笑:"别说三息。只要俺还站着,他就别想腾出手。"
"好。"叶辰点头,又看向陆铁牛,"铁牛,你不参加决赛。你在台下等着,决赛一结束,不管结果如何,你带着小六和燕十七,走事先约好的第三条路,出外城,到北门外三里亭等我。"
"辰哥儿!"陆铁牛急了,"俺不——"
"听我的。"叶辰声音不高,却不容置疑,"决赛之后,不管赢没赢,这外城都不安全了。我今天破了引尸诀的事,瞒不了多久。一旦暴露,第一个来杀我的,不是九皇子,是渊语者。"
他看向谢临渊。
"谢兄,你伤还没好。明日在院子里等着,别出门。如果我没回来——"
"你不会不回来。"谢临渊打断他,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,"我信你。"
叶辰看着他,也笑了。
"那就都早点歇着。"
他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
屋里,油灯如豆。
他盘膝坐下,内视气海。三成真元在被封鼎诀压制的气海里缓缓流转,微弱,但还在。
"老东西。"他忽然开口。
他知道,鼎主的那缕神念,就在他周身三尺之内,"看"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"你看了两天了。看出什么了?"
沉默。
然后,那道苍老的声音在识海边缘幽幽响起:"看出你小子……是个疯子。"
"三成修为,要打赢明天的决赛。不靠老夫的力,不靠异瞳,就靠你那颗满是弯弯道道的脑袋。"老者顿了顿,"你知道这叫什么?"
"叫什么?"
"叫——不自量力。"
叶辰笑了。
"不自量力的人多了。"他闭上眼,"我爹一个守鼎人,拿命锁渊神,也是不自量力。我师父断刀老客,拿残躯护我这后辈,也是不自量力。"
他睁开眼,眸光平静。
"这世上,总得有人不自量力。不然,谁来逆天改命?"
鼎主沉默了很久。
"你明日若输了,老夫的神念会被收回,你这封鼎诀也会失效。"老者声音幽幽,"到那时,你的噬魂印会反噬,你的白发会暴长,你——"
"我不会输。"叶辰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,钉在空气里。
"明天的决赛,我不会输。"
他闭上眼,开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推演明日的战局。
每一个人的修为,每一个对手的习惯,每一个可以利用的角度和时机——
三成真元的棋局,他要用十二分的脑子,下一盘以小博大的棋。
夜渐深。
院外,瘸马巷的风呼呼地刮着,像有人在呜咽。
叶辰坐在灯下,一动不动。
鬓边四根白发,在昏黄的灯光里,刺目得像四道闪电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解开这道枷。
但他知道,明天,他必须站着走下擂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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