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赛在第二天。
中间只隔了一夜,叶辰没睡。
他把三成修为掰开了揉碎了,一招一招地拆,拆到不能再拆,算到不能再算。封鼎诀压制下的身子经不起硬碰硬,他只能走巧路——借力打力、以退为进、诱敌深入,每一招都精确到毫厘,容错率为零。
一个失误,就是输。
一个失误,就是暴露。
天刚蒙蒙亮,院门被叩响了三下——一长两短,是顾长珩回来接头的暗号。
叶辰开门。
顾长珩闪身进来,一身月白儒衫换成了灰布直裰,可那张过于清隽的脸还是遮不住。他眼底带着血丝,显然一夜未眠,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样东西。
"查到了。"他压低声音,把东西递给叶辰。
是一页泛黄的卷宗残片。
叶辰接过来,就着晨光细看。残片上是镇渊军外牢八年前的一份移交记录,字迹模糊,但有几个关键词被顾长珩用朱砂圈了出来——
"太玄执剑长老·顾寒山,移交渊务司,参订血祭阵法图。"
叶辰猛地抬头。
"参订阵法图?"
"顾寒山不是战死的。"顾长珩声音艰涩,"八年前,他被宗门派到镇渊关,名义上是协助镇渊军抵御渊潮。实际上——他被借调去参订血祭阵法。"
"参订完了呢?"
"参订完了……"顾长珩闭上眼,"就没有然后了。宗门的记录是'入渊探查,壮烈殉职'。可这份移交记录显示,他在阵法参订结束后,被移交给了渊务司。渊务司——"
"是九皇子的人。"叶辰接过话头,眸光冷沉。
"是。"顾长珩重重点头,"八年前,九皇子还没来镇渊关,可渊务司已经是他的人。顾寒山参订完阵法,知道了太多,被灭口——或者,被关了起来。"
叶辰把残片折好,还给顾长珩。
"玉扣呢?"
"玉扣的流向也查清了。"顾长珩从袖中取出那两枚鸦首玉扣,"这两枚,一枚从你杀的渊语者面具人身上搜出,一枚从万剑宗裴长庚身上搜出。我托驿馆一位管事帮忙查了——这种玉扣是影鸦卫'鸦首'级密探的信物,一共发了十二枚。"
"十二枚,分给了十二个人。其中六枚是九皇子的亲信,另外六枚……"他声音更低了,"下落不明。"
"下落不明的那六枚,有多少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人身上?"
"至少两枚。一枚在裴长庚手上,一枚——"顾长珩顿了顿,"在太玄内部。"
叶辰沉默片刻:"你知道是谁?"
"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"顾长珩抬头,"这十二枚玉扣,不是九皇子发的。"
"那是谁?"
"制扣的玉匠,在中城开了三十年的铺子。他告诉我,这种玉扣最早的一批,是十五年前做的。"顾长珩一字一顿,"十五年前,九皇子才十二岁。"
院子里一时静得可怕。
叶辰忽然觉得,镇渊关这盘棋,比他想的还要大。
鸦首玉扣不是九皇子的。是更早以前、更深层的某股势力留下来的。渊语者手里有,万剑宗嫡子手里有,太玄内部也有。
这股势力,到底是什么?
"还有。"顾长珩深吸一口气,"驿馆里,有人到了。"
叶辰一怔:"谁?"
"太玄圣女,苏清鸢。"顾长珩神色复杂,"她随观礼团到的镇渊关。昨日入的驿馆,今日——她要见你。"
叶辰的第一反应是拒绝。
不是不想见,是不能见。
苏清鸢是太玄圣女,身份金贵,身边必然跟着护卫和眼线。他如今是"陈夜",一个东荒来的落魄散修。两人若在中州相认,她的身份会把他推到聚光灯下——九皇子、渊语者、甚至太玄圣地内部那些暗中通敌的人,都会把目光对准他。
"不见。"他说。
顾长珩欲言又止。
"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"叶辰看着他,"苏清鸢是我在太玄圣地结识的人,她的修为和身份,对我们有帮助。可越是有帮助,越不能急。"
"她若来找我,说明她已经知道了什么。"叶辰目光沉凝,"她知道了什么?知道多少?是谁告诉她的?这些问题没弄清楚之前,见面就是送把柄给对手。"
他想了想,又说:"你替我带句话给她。"
"什么话?"
"就说——'陨神渊的债,镇渊关来还。不急在这一日。'"
顾长珩默默记下,重重点头。
他走后,叶辰在院里独坐了一炷香。
谢临渊靠在床头,不知何时醒了,听着全程,此刻幽幽开口:"你不见她,是对的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来找你的,不只苏清鸢一个人。"谢临渊咳了两声,脸色仍苍白,眼神却锐利如剑,"我今早醒来的时候,看见院墙外头有个影子。那影子只停了一息就走了,可那气息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金丹。"
叶辰瞳孔骤缩。
金丹境。
在镇渊关外城,一个金丹境的人,在暗中盯着他们这座破院子。
"是谁?"
"不知道。气息敛得极快,我没看清。"谢临渊摇头,"但我能确定一件事——那人不是来杀我们的。若要杀,我活不到醒。"
"那他来做什么?"
"看。"谢临渊一字一顿,"就像在验货。"
叶辰后背,一层薄薄的冷汗沁了出来。
金丹境的"验货"。
是九皇子的人?是渊语者?还是……另一方?
"不管是谁。"叶辰站起身,眸光冷定,"今天的复赛,我必须赢。输了,连被'验'的资格都没有。"
复赛在午后。
六组,每组十人,取前五。叶辰所在的小组,除了七十二号灰衣人,还有赵家的一名随从、铁山营的周黑子,以及六个形形色色 的散修和军卒。
上台前,燕十七悄悄凑过来:"陈爷,俺打听到了一个消息——七十二号那灰衣裳的,初赛时那一指,不是灵力。有人说是'引尸诀',外城渊市里失传了二十年的邪术。"
叶辰点头,他早看出来了。
"还有一桩。"燕十七压低声音,"复赛跟初赛不一样。初赛是单对单,复赛是'混战'——十个人同时上台,最后站着的五个晋级。谁都可以打谁,没有规矩。"
混战。
叶辰眸光一闪。
混战,意味着他不仅要对付七十二号活尸,还要在混局中保住自己,同时不能暴露实力。
三成修为打混战。
难。
更难的是——他不知道这十个人里,还有没有第二具活尸。
铜铃响。
"第三组,上台!"
叶辰翻身上台。
十个人站在十丈见方的黑石台上,彼此对峙。风从校场四面灌进来,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叶辰迅速扫了一圈。
七十二号灰衣人在他左前方五步,斗笠压得很低。赵家随从在右侧,灵海初期的气息毫不掩饰。周黑子在正对面,九尺巨汉往那一站,像座小山。其余六人分散各处,修为从开元巅峰到灵海初期不等。
"开始!"令旗挥下。
十人同时动了。
赵家随从最先发难,一掌拍向最近的散修,灵海初期的修为碾压过去,那散修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,被轰出了白线。
周黑子更直接,双拳一抡,左右开弓,两个散修被他砸得口吐鲜血,倒飞出去。
场面瞬间大乱。
叶辰没有先动。
他在等。
三成修为在混战里最大的优势不是打,是活。他贴着台边游走,身形飘忽,像一阵风,谁打过来他都侧身让过,不还手,只闪。
一炷香下来,台上还剩七个人。三个被打飞了。
叶辰身上连灰都没沾。
"滑溜的泥鳅!"赵家随从怒骂一声,转手朝叶辰扑来——他灵海初期的修为全开,一掌裹着凌厉的掌风,直拍叶辰后背。
叶辰早有准备。
他不硬接,身子往地上一伏,贴地滑出三尺,赵家随从的掌风从他头顶掠过,打在他身后一个散修身上——那散修惨叫着飞出台去。
"你!"赵家随从气得脸都绿了。
他不是要打叶辰么?怎么又打飞了一个自己人?
不,不是自己人。是叶辰算准了他的出手角度,故意引他误伤的。
叶辰趁他一愣,右手扣住他的手腕,左脚绊他的前踝,身子借力一旋——
赵家随从灵海初期的修为,被叶辰借着他自己冲势一转,脚下失了根基,"扑通"跪倒在地。叶辰顺势一推,掌根撞在他后背上,把他整个人送出了白线。
灵海初期,出局。
全场再次哗然。
赵恒的折扇"啪"地合上了。
可叶辰没时间得意。
因为七十二号灰衣人,动了。
灰衣人不打别人,直奔叶辰。
他的速度不快,甚至可以说是慢的。可他每走一步,台面上的温度就降一分。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从他体内弥漫开来,像一层薄薄的霜,覆盖了他脚下的黑石。
引尸诀。
他在用引尸诀锁叶辰的气机。
叶辰只觉得气海一寒,封鼎诀压制的三成精元,竟被这股阴寒之气逼得又缩了回去。他的身子一沉,脚步慢了半拍。
灰衣人的手指,已经到了他胸口前三寸。
"陈夜!"燕十七在台下尖叫。
叶辰没有退。
他在灰衣人的手指即将触及胸口的刹那,忽然张开嘴——
"咳!"
一口血雾,喷了出来。
不是受伤吐血,是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,以血雾为媒,混着一丝极淡的、被封鼎诀压制到几乎看不见的噬灵力。
那丝灵力细如发丝,裹在血雾里,打在灰衣人的斗笠上。
灰衣人身子猛地一僵。
他的引尸诀——被破了。
不是被强力击破,是被那一缕噬灵力,无声无息地"吞"掉了。
引尸诀的阴寒之气像被抽去了骨架,瞬间溃散。灰衣人的手指停在叶辰胸口前不到一寸,再也送不出去。
他抬起头,斗笠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——困惑。
像是想不明白,面前这个开元后期的年轻人,是怎么破掉他的引尸诀的。
叶辰趁他一滞,右手并指如刀,在他颈侧轻轻一划。
不是要杀他。活尸没有痛觉,划也白划。
他是在他颈侧的穴位上,注入了一丝灵力。
灰衣人的身子晃了晃,像被人拔了线的木偶,"扑通"倒在台上,不动了。
穴位被封,引尸诀的灵力循环被打断。活尸不会死,但会"睡"。
这是叶辰在白骨原上,从裴长庚残存的记忆里悟出来的——活尸的弱点不在力量,在控制。断了控制,活尸就是一具不会动的尸体。
台上还剩五个人。
叶辰、周黑子、和另外三个散修。
周黑子扛着叶辰看了一眼,九尺巨汉的脸上露出一个粗犷的笑:"你这小泥鳅,有两下子!"
叶辰没笑。
他看着倒在地上"睡着"的灰衣人,心里一点都轻松不起来。
因为他感觉到了。
台下,那道金丹境的目光,又落在了他身上。
这一次,那道目光里,多了一丝——兴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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