旬选这日，天还没亮，演武场外人已经挤成了墙。
外城百姓把旬选当节日看。赌档开了盘口，庄家拿着算盘满场跑，嗓子喊得嘶哑："押注押注！三甲人选，一赔三！赵家赵恒，一赔二！铁山营的周黑子，一赔五——"
燕十七挤在人群里，手里攥着一把砂钱，犹豫了半天，全押了"陈夜"。
旁边一个老卒嗤笑："小子，你押那个开元后期？一百三十七号？你砂钱烫手？"
"俺信他。"燕十七梗着脖子，"俺就说一句——俺信他。"
校场中央，初赛擂台已经搭好。
不是正经擂台，是四块十丈见方的黑石台，分据四角，同时进行。台上没有护栏，没有禁制，只有一条白线画出边界——出了线，就算输。
规则也简单：上台对战，倒下的人淘汰，站着的人晋级。不分修为，不分来路，打到最后，前六十人进入复赛。
军官站在最高处的点将台上，手持一面令旗，声音洪亮："初赛开始！号牌一对一对叫，上台上打！"
铜铃"叮"地一响。
"一号对二号，上台！"
两个魁梧散修翻身上台，拳来拳往，打得碎石乱飞。十息之后，一号被一拳轰出线外，瘫在地上，满嘴是血。
"二号晋级。三号对四号——"
叶辰站在等候区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场对战。
他在数人。
赵恒没上台。赵家的四名随从里，有两个上了台，都是灵海初期，三拳两脚就把对手轰飞，干脆利落，一看就是练家子。赵恒本人坐在棚下，摇着折扇，偶尔抬眼看一圈，像选货。
铁山营的周黑子，是个身高九尺的巨汉，淬体圆满巅峰的修为，差一步就进开元。他上台不躲不闪，硬吃对手三拳，反手一记头槌，把对方撞飞出台，全场哄笑叫好。
还有一个让叶辰在意的——
第七十二号。
一个灰衣人，身形瘦削，戴着斗笠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上台的时候，脚步极轻，轻得不像开元境的修士，倒像——
像活尸。
叶辰的心猛地一抽。
灰衣人上台，对手是个开元中期的壮汉。壮汉怒吼着扑上来，灰衣人纹丝不动，直到拳风到了面门前三寸——
他的头微微一侧。
只一侧。
拳风擦着斗笠飞过，灰衣人伸出一根手指，点在壮汉胸口。
壮汉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的表情从狰狞变成惊恐，嘴巴大张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然后，他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，直挺挺地向后倒去，"砰"地砸在石台上，一动不动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一招。一指。
灰衣人收回手指，转身下台，斗笠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一种僵硬的、不自然的弧度。
像有人在扯他的脸。
叶辰的瞳孔骤缩。
他认出了那根手指上的气息。
不是灵力，不是真元，是一种阴寒刺骨的、带着渊气的死气。那手法，跟白骨原上魏冷禅驱使活尸时用的引尸诀——如出一辙。
第七十二号，是活尸。
不，不止是活尸。
叶辰目光扫过等候区角落，果然看见了几个戴斗笠的灰衣人，散布在不同位置，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好能互相照应的距离。
至少六具。
魏冷禅的活尸，堂而皇之地混进了旬选。
"一百三十六号对一百三十七号！"
铜铃响，轮到叶辰了。
他的对手是个开元巅峰的络腮胡大汉，膀圆腰粗，胳膊上纹着一条青蛇，一看就是渊市里的狠角色。大汉翻上台，活动着拳头，骨节噼啪作响，看着叶辰，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。
"开元后期？"大汉嗤笑，"老子打你跟捏死只鸡似的。小兄弟，你等会儿自己跳下来，省得老子弄脏了手。"
叶辰翻身上台。
三成修为的气机，在封鼎诀的压制下，淡得像个淬体新手。他站在台上，风一吹，衣袍猎猎，更显得单薄。
全场有人笑了。
"这谁啊？开元后期也来凑热闹？"
"一百三十七号，东荒来的穷鬼，听说被赵家公子嘲了一顿——"
"赵恒？哈哈哈，那这小子今天怕是要被当场打残——"
叶辰充耳不闻。
他站在台上，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，看见了等候区角落里那些戴斗笠的灰衣人，看见了赵恒折扇后玩味的笑，看见了点将台上军官面无表情的面孔。
然后，他看向对面的络腮胡。
"开始！"军官令旗一挥。
大汉暴吼一声，双拳裹着灵海以下的巅峰元力，如两柄铁锤，直直砸来！
这一拳，力道千钧，空气都被挤得发出尖啸。
叶辰没有退。
他在等。
三成修为，硬接是死。他的身体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。所以他不等力量，等的是——时机。
拳到三尺。
叶辰动了。
他不迎拳，身子忽然向左侧一倾，整个人像被风吹倒的枯草，软绵绵地歪了出去。大汉的拳风擦着他的右肩轰过，碎石飞溅。
可叶辰的右手，已经搭上了大汉的手腕。
"顺水推舟。"
跟瘸马巷那夜对付赵疤的，是同一招。
可这一次，他用得更精、更巧。三成修为不够，他就借力。大汉那一拳的力道有多大，他引回来的力道就有多大。掌缘在大汉腕脉上一引一带，巅峰元力被他顺着关节的缝隙，轻轻巧巧地送回了大汉自己的肩膀。
"咔！"
大汉右肩脱臼，整个人被自己的拳头带着旋转了半圈，脚下踉跄——
叶辰没给他站稳的机会。
他右脚往地上一踏，震起一片碎石，碎石被他的脚背一挑，如弹雨般打在大汉胸口。每一颗碎石都不重，可打在脱了臼、失去平衡的大汉身上，疼得他"嗷"地惨叫。
紧接着，叶辰左手一探，扣住大汉后领，借着大汉踉跄向前的冲势，往下一按——
"砰！"
大汉面朝下，重重砸在石台上，扬起一片尘土。
他想挣扎着爬起来，叶辰的脚已经踩在了他的后颈上。
不重，可稳得像一座山。
"你输了。"叶辰声音平静。
全场寂静。
然后，爆发出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"开元后期……一招放翻了开元巅峰的'蛇九'？"
"不对，他用的不是灵力，是借力——蛇九自己的拳头把自己打崩了！"
"这、这是什么身法？什么掌法？"
赵恒折扇停在半空，桃花眼眯了起来。
角落里，一个戴斗笠的灰衣人，斗笠下的嘴角，又弯了一下。
点将台上，军官的目光终于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审视。他在名册上，"一百三十七号"旁边，画了一个圈。
叶辰松开脚，转身下台。
他的后背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三成修为打这一场，他的气海像被人拧了一道的湿毛巾，隐隐作痛。封鼎诀压制下的身子，远不如全盛时恢复得快。
可他面上不露分毫。
回到等候区，他靠在一根铁柱上，闭着眼，调整呼吸。
"陈爷！"燕十七从人群里钻出来，兴奋得满脸通红，"您赢了！一赔二十！俺赢了！"
"别嚷。"叶辰闭着眼，"下一场什么时候？"
"初赛还有两轮。"燕十七压低声音，"陈爷，刚才那个灰衣裳的……"
"我看到了。"叶辰睁开眼，眸光沉得像渊，"七具活尸，混进了初赛。如果我没看错，它们不是来比赛的——"
"是来盯我的。"
他抬起头，看向校场对面。
那里搭着一顶比赵恒更大的遮阳棚，棚顶悬着一面绣着金线的玄色帷幔。帷幔之后，隐约坐着一个人影，气息深沉，看不真切。
"那是谁的棚子？"叶辰问。
燕十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脸色忽地变了。
"陈爷……那是、那是影鸦卫的棚子。"少年声音发颤，"帷幔后头坐的——是影鸦卫副千户。整支影鸦卫里，除了指挥使本人，就他最大。"
叶辰目光一凝。
影鸦卫副千户。
那个昨夜派面具人来抓他的"渊语者"背后，站着的，会是这个人么？
还是说，影鸦卫内部，比他想得更复杂——副千户到底是九皇子的人，还是渊神的人？
就在这时，点将台上铜铃再响。
"复赛名单公布！六十人，分六组，每组十人——"
军官展开一卷名册，高声念道。
叶辰的名字，赫然在列。
而紧挨着他名字的——
"第七十二号。"
灰衣人。活尸。
他初赛的同组对手，在复赛，又要跟他分在一组。
这不是巧合。
有人在抽签上动了手脚。
叶辰缓缓站直了身子，按在铁柱上的手指，一根一根地收紧。
"来吧。"他低声说，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，"看谁先撑不住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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