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瘸马巷恢复了平静,仿佛昨夜的厮杀从未发生过。
破院收拾干净,血迹用灰土盖了,尸体从废井的暗道运出城——燕七手熟,领着高烈走了一趟巡城司都绕着走的旧沟。这外城的烂泥底下,藏着多少人命,没人查得过来。
接下来的每一步,叶辰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“铁牛,高烈,跟燕十七去渊市。”他把剩下的妖丹、渊材分成两份,“出货,换药,买灵米。少看,多听,价让三分,别露怯。中州人欺生,你越想占便宜,越被连皮带骨吞了。”
“俺记住了!”陆铁牛把胸脯拍得山响。
“小六。”叶辰又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弟子,递给他一把砂钱,“你去茶棚、去码头,哪儿人多往哪儿钻,要一壶最便宜的茶,坐一天。不听功法,不听机密,就听老百姓骂什么、传什么。”
邓小六愣住:“这、这也叫差事?”
“这叫最要紧的差事。”叶辰看着他,“大人物的局,都藏在升斗小民的嘴里。怕,就攥紧钱,谁问你都说是给主家买茶的。”
邓小六重重点头,腰杆竟挺直了些。他还是怕,可叶师兄让他做的事,他舍了命也得做成。
“顾兄。”叶辰最后看向顾长珩,“你持令牌入中城驿馆,明面上是圣地弟子报到观礼,暗里——查你族叔顾寒山。记住,只看,只问,不惊动任何人。”
顾长珩神色一肃。
昨夜那枚玉扣,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道心。他一直信太玄的清名如玉无瑕,可若连族叔的“战死”都是假的,这无瑕的玉里,究竟裹了多少脏东西?
“我明白。”他收起玉扣,郑重道,“另外,我在驿馆若能见到小师叔……她若随观礼团到了,或能成为一大助力。叶兄,我不会透露你的行踪,一个字都不会。”
“等等。”叶辰叫住他,想了想,又从怀里摸出那枚从裴长庚身上搜出的鸦首玉扣,“你族叔那枚是在渊语者身上,这一枚是从万剑宗嫡子身上来的。两枚成一对,你一并带去。查的时候,别只查人,先查这玉扣的流向——玉扣发给了谁,死讯报给了谁,中间过了谁的手。物不会说谎,说谎的都是人。”
顾长珩接过玉扣,郑重收入袖中,眼底的光芒比方才更亮了几分:“受教。”
人都散了,院子里只剩叶辰和靠坐在床头的谢临渊。
“你倒会用人。”谢临渊咳了两声,清寒的眉眼间难得有了点笑意,“憨厚的、凶的、机灵的、怕的,各放各的位置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本钱。”叶辰盘膝坐下,“在中州,我这点修为,扔进人堆就没了。能用的,只有人,和脑子。”
“说说那最后一画。”
谢临渊收了笑,低声道:“壁画上,九链崩断,渊口大开。可画里第一个自渊中起身的,不是那颗渊心,是一个手捧黑鼎的人影。那人影没有脸——因为他的脸,会变成每一个持鼎人的脸。”
“渊神出不来。”他看着叶辰,一字一句,“至少现在出不来。它得先借持鼎人的‘心魔’开道。你越恨、越急、越想救人,那道魔,就越容易在你心里生根。叶辰,救你爹,先守住你自己。”
叶辰沉默片刻,重重点头:“我懂。”
送走谢临渊,他独自盘坐,内视己身。
气海精元充盈得几近化液,灵海的门槛清清楚楚横在头顶。可他强压着,没有去碰。
不能碰。
其一,外城灵气压身,巡城司立着测灵台,他一闭关冲境,气机冲天,半个镇渊关都知道有外乡人在这破院子里突破灵海;其二——
他看向自己的噬魂印。
断口重连的黑纹,这几日,又从一缕,悄悄涨到了两缕。
他每强一分,那东西就爬近一分。
“小娃娃。”
一道久违的、含混苍老的声音,自鼎底血锁链间幽幽响起。鼎中老者,主动开了口。
“想学封印的法子么?”老者慢悠悠道,“老夫这里有一门‘封鼎锁元诀’,运转之下,噬魂印的黑纹镇得住,开鼎的气息藏得严。别说巡城司的测灵台,便是金丹老祖亲临,也摸不到你鼎上的半点气机——你寻个静室冲灵海,正用得上。”
叶辰眸光微动,没有立刻接话。
果然,老者话锋一转:“公平交易。老夫被锁在这鼎底,万古不见天日,闷也要闷死了。你学我的法,便放我一缕神念出鼎,透三日气。神念只在你周身三尺之内,不入别人身,不离你半步,三日一到,我自己回来。如何?”
“他的法,你也敢学?”
另一道又轻又缓、带着万古疲惫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自识海最深处浮起,是渊神。
“学了——印是他的印,诀是他的诀。他在你身上开一道门,你拦得住?”
一外一里,两个老东西,又一次同时把手,伸到了他面前。
一个教他法,图他的身子透气;一个看似提醒,实则不愿老者分了这把“钥匙”。
叶辰立在原地,忽然笑了。
“两位。”他左眼一金一黑,光芒静静交替,“你们是不是都觉得,我叶辰是个被你们争来抢去的傻子?”
“法,我学。”他看向黑鼎,声音冷下来,“但规矩,我立。”
“我以血誓立枷——你神念外放,不得离我周身三尺;三日之期一到,即刻自行归鼎;期间敢碰旁人神魂、敢动我一丝一毫的念头——”
少年一字一顿,眸光狠得像刀:
“我立刻自毁气海。”
“鼎碎了,我死了,你们谁也别想出去。渊底那位等了万古,不缺再等一个万古;你呢?你还等得起吗?”
鼎底,一片死寂。
老者沉默了很久很久,忽然低低地骂了一句:“……小狐狸。”
“老夫应了。”
封鼎锁元诀,就此传入识海。叶辰依诀第一次运转,气海精元被生生压回三成,一身气机淡得像个淬体的凡人,噬魂印上两缕黑纹也被一层无形之力缓缓镇住。
代价立竿见影——他三日之内,修为只能动用三成;鬓边那三根白发里,又无声无息地,多了一根。
他立刻又试了试开鼎。
丹田之中,黑鼎依旧沉浮,可鼎口那股吞天噬地的气息,被封鼎诀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,像一把入了鞘的刀。他试着放出一缕噬灵力丝,那丝光也敛去了紫金色泽,变得细若游丝、与寻常灵力再无二致。
好用。
真好用。
叶辰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。老者给的法越好,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——吃人嘴软,拿人手短。这世上最贵的东西,向来不要钱,因为它要的,是命。
他没有忘,一缕不属于自己的神念,此刻就蛰伏在他周身三尺之内。那感觉,像走路时后颈始终贴着一片冰凉的影子,他每一次心跳、每一缕念头,那影子都“听”得见。
“你也在看,对么?”他忽然低声开口。
身边无人,他却知道老者在。
“这三日,你尽管看。”叶辰眸光平静无波,“看清楚我叶辰是个什么样的人。别学渊底那位,把我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他抬手抚过那缕刺目的白,眸色没有半分动摇。
“渊要我做钥匙,鼎要我做炉,九皇子要我做祭台上的祭品。”
“那我就先——把这把锁,握进自己手里。”
他摊开祝怀山的外牢残图,图上外三重甬道纵横,一个清晰的目标,在他眼底亮了起来。
三日后,演武场旬选。夺护祭武卒的名额,入中城,近渊牢;查顾寒山,等开镰日,熬到血祭大典——
一步,一步,把他爹,从这座吃人的关里,接出来。
正盘算着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脚步声。
“砰”的一声,邓小六撞开虚掩的院门,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一句话劈成了三截,剑都掉在了地上:
“叶、叶师兄!不好了!”
“渊市口……血幡底下……魏、魏冷禅!”少年浑身发抖,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,“魏冷禅他没死!他看见我了,他冲我笑——他笑的时候,脸是僵的!”
“他身后……”邓小六的声音骤然变了调,“跟着一队人。一队……没有脸的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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