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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祝先生的八年

《万古吞天诀》 相约在五月/著, 本章共2810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7 07:35

叶辰的左眼金纹,在阖着的眼睑下,骤然睁开一线。

他已经准备动手了。

镜中鼎影一现,这棚子里但凡有一个人喊出声,他便只能杀出去——哪怕暴露,哪怕此刻杀出去九死一生。

可那老吏的手,在机簧上轻轻一拧。

“咔。”

镜面像被人吹了一口气,蒙上一层极淡的薄雾,那尊吞天鼎影一晃,碎成了寻常的光斑。老吏直起身,声音不高不低,公事公办地传遍全棚:

“渊气入体,镜生虚影,此乃入渊者常态,不涉邪祟。”

他提起朱笔,在册子上一划:“登记、画押、发客丁牌,外城候点。”

乌七盯着镜面看了两眼,镜面里只剩一个垂头丧气的落魄散修,寻常得紧。他撇撇嘴,似乎觉得无趣,挥了挥手:“下一个。”

叶辰起身时,老吏低头翻着册子,枯瘦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在案沿敲了三下,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
没有声音。

可叶辰读出了那口型。

“戌时,瘸马巷。”

少年眸光微沉,面上却不露分毫,领了那枚冷冰冰的“客丁”铜牌,随着人流出了验人场。

一进外城,众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。

镇渊关分三重。

最内是内城关,大帅府、血祭坛、渊牢入口锁龙台,皆在其中,云雾缭绕,偶有巡空飞舟掠过黑影;中间一道是中城,官署林立,世家朱门,三大圣地的驿馆飞檐隐现;而他们脚下的外城,是军坊、渊市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棚。

街上走的人,把中州和东荒的差距,明明白白地踩在了脚下。

开元境的壮汉在码头扛着一人高的货箱,扛一天,换两个杂粮饼;灵海境的修士才配在渊市开个铺面,挂一面小小的幡;偶尔有金丹气息自中城方向掠过,满街喧闹瞬间矮下去半截,人人垂首。

街角茶肆里,有人拿一枚指甲盖大的晶石付账。邓小六凑近看了一眼,倒抽冷气——那是中品灵石。在东荒叶家,那是嫡系子弟半年的月例;在这里,只值一壶粗茶。

而他们揣了一路、当命根子似的下品灵石,这里管它叫“砂钱”,扔在地上,穷孩子都懒得弯腰。

“乖乖。”陆铁牛咽了口唾沫,压低嗓门,“辰哥儿,俺这一身力气,在这儿怕是连碗灵米饭都挣不上。”

“挣不上,就先别挣。”叶辰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条街巷,“先活下来。”

牙人很快凑了上来,满脸堆笑地推荐“好院子”,宽敞、干净、离巡城司近,“住着安心”。叶辰听都没听完,反手挑了外城最偏的瘸马巷——一条堆满杂物的破巷子,尽头一座废院,院墙塌了半边,却有三个门、一口井,屋顶挨着邻院,抬脚就能走。

灯下黑。越是破、越是偏,越是没人多看一眼。

那个被他从镜前救下的瘦削少年,一路远远跟着,此刻终于鼓起勇气凑上来:“恩、恩公……瘸马巷我熟。这院子的牙人是个黑心的,我帮你谈。我叫燕十七,在这外城,没有我摸不着的门,没有我听不见的事儿。”

叶辰看了他一眼。

少年瘦得像根柴,一双眼睛却亮,是那种在泥里滚大了的、机灵的亮。

“行。”叶辰点头,“以后跟着我。管饭。”

就这样,一行人在瘸马巷安顿下来。顾长珩留下两枚太玄疗伤药,自去中城驿馆探路;高烈守前门,铁牛守后门,邓小六扶着谢临渊躺下。

戌时刚到,院门被人轻轻叩响,三长两短。

白日里那名执镜老吏,佝偻着背,独自走了进来。他掩好院门,先是仔仔细细打量了叶辰一圈——看他的眉眼,看他鬓边的白发,看到叶辰微微睁开、金纹一闪即隐的左眼时,老人浑浊的眼睛,霎时就红了。

他后退半步,整了整满是墨迹的旧衣,对着叶辰,深深一揖到地。

“小公子。”老人声音发颤,“老吏祝怀山,等这一天,等了整整八年。”

叶辰没有去扶,左眼金纹静静照着他:“你认识我父亲。”

“八年前,老吏是镇渊军外牢的一名书吏,遭人陷害,论罪当斩。”祝怀山抬起头,老泪纵横,“是叶战叶大人,在法场上刀下留人,说我上有老母、下有幼子,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拖了回来,又寻了验人场执镜这个闲差,给我一家留了活路。”

“叶大人入牢前夜,单独见了老吏一面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他说,将来若有个少年来寻他,鬓边生白,左瞳藏金,姓叶——让我什么都别问,把知道的,都告诉他。”

屋内静得只剩谢临渊粗重的呼吸。

叶辰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声音有些发哑:“说。我要知道这镇渊关,知道我爹如今在哪。”

祝怀山抹了把脸,条理分明地讲了起来。

“镇渊关真正做主的,是镇渊大帅薛万仞,金丹圆满,半步元婴,一直在内城关闭关,以一身修为镇压渊脉,从不掺和党争。明面上是他守关,可这一个月——变天了。”

“九皇子姬玄夜,奉旨监祭,带影鸦卫三千入驻,把关里里外外的要害换了个遍。名为监祭,实为借这血祭的‘定鼎大功’,回去争那太子之位。三大圣地派了观礼团,太玄疑他,万剑宗的裴家早跟影鸦卫穿一条裤子,丹霞谷只认好处。”

“真正的渊牢在血祭坛之下,共九重。外三重是守军,中三重是死阵,内三重……”老人苦笑,“老吏八年,连内三重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八年来,叶大人一直被锁在外牢最下层的锁龙柱上,以自身精血续那镇渊九链。他是自己走进去的,他是拿命,替这天下堵渊口啊……”

叶辰的手,在袖中缓缓攥紧,指节发白。

“可就在半月前。”祝怀山声音陡然压低,“九皇子的人,连夜把叶大人从外牢秘密移走了。移去了哪里,除了影鸦卫指挥使和姬玄夜本人,这关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
叶辰猛地抬眼:“血祭日呢?”

“血祭日,锁龙台大典。”祝怀山郑重点头,“按祖制,血祭之时,‘锁上人’必须亲登祭台。小公子想见他——那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
“只是有一桩,老吏必须说清楚。”老人咬了咬牙,神色愈发凝重,“这些年,叶大人每隔几日便要割一次心头血,喂给第九根锁链。割血续锁,最伤本源。头两年,他还能拄着枪在牢里走两圈;到了第三年,就只能扶着墙;去年老吏最后一次远远看他,他是被两个狱卒架着的,脊梁却还是直的,眼睛也还是亮的。”

“大人曾对老吏说过一句话。”祝怀山声音发涩,“他说,他这条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,能多锁渊神一天,这天下的孩子,就能多睡一夜安稳觉。他不怕死,他只怕——他那儿子,有一天会为了他,一头撞进这镇渊关。”

屋内油灯爆了个灯花。

叶辰垂着眼,一言不发,只有按在膝上的那只手,青筋根根暴起。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:

“血祭那日,祭坛上要献祭什么?”

“祖制上,血祭是取锁上人精血,重铸九链。”祝怀山道,“可老吏近来在卷宗房里翻到几份被人做旧的旧档,越看越心惊。真正的上古血祭,除了锁上人,还要以‘鼎’为炉,以‘持鼎人’为引,三血同祭,才能——开渊门。”

他抬起头,一字一句:“小公子,他们要的,从来不只是你爹的命。”

“好。”叶辰一字一顿,眸光沉得像渊,“那我便——”

话没说完。

巷子里,本该响起的二更梆子声,戛然而止。

死一般的寂静里,“咻咻咻——”

一片箭雨毫无征兆地泼进院墙,直奔屋门!

“趴下!”叶辰暴喝,一把将祝怀山按倒。

“噗、噗——”

两枝黑羽长箭擦着老人钉进门板,其中一枝贯穿了祝怀山的肩头,鲜血瞬间洇透了旧衣。老人闷哼一声,脸色惨白,嘶声道:“他们怎么会知道……小公子的行踪,我没对任何人……”

院门外,黑暗中,一张乌木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。

一个沙哑的声音,慢悠悠地响了起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:

“叶公子,别怕。我家神君有请——”

“先说好。”那人轻声道,“我们,可不是九皇子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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