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渊关的门,比从外头看的还要深。
穿过两扇兽首巨门是一条幽暗甬道,甬道尽头天光骤亮,却不是街景,而是一片密密麻麻搭着黑棚的广场——验人场。
每一个从渊上出来的人,都要从这里过一道。
“下一个!”
黑棚下摆着一排铜架,架上各立着一面丈许高的青铜古镜,镜面幽幽如水。棚内坐镇的不只是镇渊军,还有十几个身披黑袍、腰悬鸦首玉扣的人影。
影鸦卫。
为首一人坐在镜后的案几后,戴着半张乌木面具,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,灵海初期的气息不张扬,却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。
影鸦卫百户,乌七。
“规矩都听清楚。”他声音又尖又细,“照渊镜,照修为,照渊气,照伪面易容。镜过三轮,干干净净,领客丁牌,留外城候点。照出藏私、造假、身怀邪祟的——”
他笑了一下。
棚角堆着一排刚卸下来的、血淋淋的物件。有人的手,有人的储物袋,还有一张被生生撕下的、连着皮肉的假面。
“太玄圣地顾长珩。”顾长珩上前,再次亮令递名册。
乌七的目光在名册上慢慢划过,忽然笑了:“顾公子,名册上连你七人。你这队伍,我数数——”他指尖一点,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八个。多了一个烧火道童,名册上怎么没有?”
顾长珩心头微紧,面上却平静:“路上见他可怜,收的杂役,未来得及补录。”
“可怜?”乌七拖长了语调,“镇渊关最不缺的,就是可怜人。来人——既是圣地的人,便更要照得仔细些。一个个照,单独照。圣地的清名,可不能叫人坏了,是不是?”
这是要把他们架在火上,一个一个剥开看。
排在前头的太玄弟子先上了镜。镜光一照,修为、根底、入过渊沾染的渊气,无所遁形,连袖中藏了几颗丹药都照得清清楚楚。一名师弟因为身上有一处旧伤未愈、渊气盘踞,被军士当场按倒,硬生生割开伤口,以银针挑出一缕黑气,疼得满头大汗,才算验完。
这便是照渊镜的可怕之处。
它不讲情面,不留遮掩。你身上有什么秘密,在这面镜子前,都像被剥光了衣裳。
谢临渊还在高热,斩因剑意一旦在镜下被逼出;叶辰的异瞳、白发、黑鼎,样样都是死局。
队伍缓缓往前挪。
就在这时,镜前响起一声怒喝。
“跪下!私藏渊材,按律充军!”
两名军士按着一个瘦削少年,正往镜前掼。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,穿一身破烂短打,瘦得像只猴,却咬着牙,一双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不肯跪。
“我没偷!”少年嘶声道,“那渊牙是我在坠星坪外捡的!我娘快死了,我换药——”
“捡的?”军士赵疤一巴掌扇过去,“渊上一草一木,都是镇渊军的。你捡一颗沙子,那也是军的!”
照渊镜一转,镜面映出少年怀里——果然藏着半寸长的一截灰黑色兽牙。
赵疤狞笑着拔出刀:“私藏渊材,先卸一只手,再发去洗锁!”
刀锋高高举起。
少年闭上眼睛,嘴唇哆嗦,却硬是没讨一声饶。
“慢着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。
叶辰走出了队列。
他没有看那把刀,先看向了案后的乌七,又扫了一眼赵疤鼓囊囊的怀里,忽然拱了拱手,姿态放得极低:“百户大人,小的在渊上九死一生,学过些镇渊的旧规矩,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乌七挑了挑眉:“讲。”
“《镇渊律》第七卷,查私藏。”叶辰垂着眼,一字一句,不疾不徐,“凡查渊材,军士与嫌犯同镜——为的是防查抄之人监守自盗。方才在坠星坪,小的亲眼看见,这位赵军爷从无牌散修身上摸了一枚双鱼玉佩,没入册,揣进了左怀。还有一颗赤珠,在右靴筒里。”
满棚一静。
赵疤脸色骤变,下意识就去捂胸口。
这一捂,等于认了。
韩九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,脸色铁青。他盯着赵疤,又盯着叶辰,忽然反手一巴掌,把赵疤抽翻在地:“废物!当着影鸦卫的面,给老子丢脸!”
他自己的兵,自己可以罚;可叫一个外乡散修当众点破,他这张脸,也在影鸦卫面前丢尽了。
韩九看向叶辰的眼神,第一次带上了淬毒般的阴冷。
叶辰却像浑然不觉,反而从怀里摸出一枚妖丹,双手奉上:“这少年的半寸渊牙不值钱,小的愿以这枚妖丹替他抵罪。渊材入官,人——还请大人放他一条生路。”
乌七盯着他,盯了很久,忽然咯咯笑了起来:“有点意思。开元后期的修为,懂律法,舍得财,还会做人。”他挥挥手,“准了。小东西,你叫什么?”
“陈夜。”叶辰垂眸,“东荒来的,无名小卒。”
少年被松开,瘫在地上,抬起头,一双通红的眼睛怔怔看着他。
事情到这,本该过了。
可赵疤从地上爬起来,捂着脸,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滴出血来。轮到叶辰过镜时,他“殷勤”地抢上前去推人,嘴上吼着“站直了,上镜!”——手肘却裹着灵海初期的真元,借着推搡,悄无声息地撞向叶辰后心!
这一撞要是实了,开元境的心脉都得碎。
“嗯?”
乌七眯起了眼,却没动。他想看看这个叫陈夜的小子,到底有几分成色。
叶辰没有回头。
他像是被推得一个踉跄,身子顺着那股力道斜斜一侧,右手随意往后一搭,用的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式开元掌法“顺水推舟”——
掌缘在赵疤肘弯轻轻一引。
就这一引。
赵疤只觉得自己那一身真元像一拳砸进了翻滚的河水,力道被带着横移三尺,收不住、刹不住,整个人腾空翻过照渊镜的铜架,“轰隆”一声重重砸在棚柱上,一口血喷出来,满脸是碎木渣。
满棚死寂。
灵海初期的军士,暗下杀手,被一个开元后期的散修,用一招最烂大街的掌法,放翻了?
“哎哟!”叶辰一脸惊慌,连忙去扶,“军爷当心!这地滑……这地怎么这么滑……”
顾长珩立刻上前,拱手肃然:“百户明鉴,我这随行不懂规矩,方才不过是失手。太玄圣地愿作保。”
乌七的目光在叶辰身上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满地的血,忽然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:“失手。好一个失手。”
“轮到他了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“照镜。”
叶辰整了整衣襟,在那面丈许高的照渊镜前,缓缓坐下。
镜光如水,自他头顶一泻而下。
白发,三根,藏在鬓角。收敛过的开元后期气机。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一张脸。一切如常。
可就在镜光最盛的刹那——
他丹田之内,那尊黑鼎毫无征兆地,自行一震!
像有什么东西,绝不肯被这镜子照见。
镜面无声荡开一圈涟漪。涟漪深处,叶辰的身后,竟缓缓浮出一尊吞天鼎的虚影,三足两耳,鼎口漆黑,正对着镜面,像要把这面镜子,连镜后看着的人,一并吞下去。
执镜的,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吏。
老吏抬起头,镜中,他与叶辰四目相对。
他枯瘦的手,悄无声息地,按在了镜架最下方的一枚机簧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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