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柱散去的时候,叶辰先听见的,是鼓。
不是钟声。是鼓。
一声,又一声,闷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,每一下都震得脚下的碎石轻轻跳。血味顺着风扑过来,浓得发甜,吸进肺里,连喉咙都是腥的。
他睁开眼。
头顶没有渊雾。
天是铅灰色的,压得极低。一座雄关横在眼前,城墙不是石头垒的,是一整面连着山体的黑铁色巨崖,高逾百仞,直插进云里。关门是两扇兽首巨门,门楣上三个大字苍劲如刀劈——
镇渊关。
城关之上,血色长幡一面接一面升起,在风里沉重地翻卷,像一条条被吊起来的、滴血的舌头。
“这……这灵气……”
陆铁牛扛着杠子,话都说不囫囵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铜铃眼瞪得溜圆,“辰哥儿,俺的气海……俺的气海自己在转!”
不止他。
叶辰的气海也在自行鼓荡。这里的灵气浓得不像灵气,像一锅熬稠了的灵汤,每一口呼吸灌下去,都顶得上东荒打坐半炷香。开元圆满的气海被这般灵气一冲,隐隐发胀,像要自己满溢出来。
他心头一凛,非但不喜,反而立刻压息敛气,把气海死死按住。
在东荒,这是天大的机缘。
在这里,这机缘可能要命——满街都是比你强的人,你气海一动,高手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。
他飞快清点人数。
光柱把人甩散了,身边只剩七个:陆铁牛后背缠着血布,杠子还在;高烈断刀在手,气息跌回开元后期,一双红眼却亮得吓人;邓小六脸白如纸,死死抓着剑;顾长珩背着重伤昏迷的谢临渊,月白儒衫染成了血褐色,身后跟着三名太玄弟子。
斩因剑的剑格崩了,谢临渊高热不退,嘴唇烧得干裂。
“都听好。”叶辰声音压得极低,左眼那点金纹缓缓隐去,黑瞳归于寻常,“从现在起,忘掉‘陨神渊’,忘掉‘夺魁’,忘掉自己是谁。这里是中州,不是东荒。在东荒,灵海是天;到了中州你才会知道——天,不过是块门槛石。”
话音未落,脚下这片被称作“坠星坪”的黑石空地上,响起一片甲叶碰撞声。
“列队!查验渊牌!”
黑甲军士如潮水般围了上来,长戈如林,戈尖寒芒森森。叶辰左眼余光一扫,心头又是一沉。
这些寻常军士,十有八九是开元巅峰;领队的什长、队正,清一色灵海初期。而在军阵最前,一头披甲异兽之上,端坐着一名黑甲校尉,三十来岁,颧骨高耸,腰间挂着一串染血的耳坠,气息沉沉——
灵海中期。
在东荒青云宗,灵海中期能坐长老的位子。
在这里,他只是个看大门的校尉。
“凡从渊上出来的,亮渊牌!”校尉韩九拨弄着手里的马鞭,声音懒洋洋的,“有牌验牌,无牌——”
他马鞭随手一指。
坪角跪着十几个无牌的散修,一个个被黑铁锁穿了锁骨,排成一串。一个灰发老者抖着嗓子辩解:“军爷,我们是被古阵卷进来的,我们是中州人,家就在百里外……”
“百里外?”
韩九笑了。他翻身下兽,走到老者面前,忽然一脚踩在老者膝盖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伴随着老者撕心裂肺的惨嚎。
“本校尉问你牌,谁问你家了?”韩九收回脚,慢条斯理地蹭掉靴上的血,“无牌就是渊奴。渊奴的命,律法上写得明白,值三个渊铢。”
他身后的军士立刻扑进那串散修里,搜身的搜身,拔储物袋的拔储物袋,动作熟练得像宰羊。一个壮汉军士抢了枚玉佩揣进怀里,还嫌不够,抬手又给了人两个耳光。
陆铁牛铜铃眼一下就红了,杠子往地上一顿:“辰哥儿,俺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
叶辰按住他的肩膀,五指像铁箍。
他在看。
看军阵的站位,看韩九的呼吸,看每一个出口和每一队巡骑。同时,他的手已经探进了怀里——那里有几块东西,是他们在白骨原搜查那些“替死尸体”时,他顺手留下的。
几块中州散修的腰牌。
当时高烈还笑他捡死人破烂。
此刻,这几块破烂,就是命。
坪上不只有他们。
古阵把数十号人甩在这片黑石地上,青云残部、万剑宗余众、太玄弟子、中州散修,乱作一团。有人抱着断腿哀嚎,有人瘫在地上大笑——能从那血光里活着出来,本身就像捡了条命。
离他们不远,一个十七八岁的锦衣少年踩着一头渊兽尸身,正冲身边的家仆大放厥词:“说了让你们别慌!这点阵仗,在中州连给我家后花园的演兵台提鞋都不配。开元境也敢在本少爷面前大呼小叫?哼,回了府,一人赏一鞭子。”
那少年气息浅,不过开元中期。
可他腰间挂着的那枚护身玉佩,灵气氤氲,是中品灵玉雕琢而成;他脚上一双云纹靴,靴底缝的是能贴地疾行的风行符。这样一身行头,在东荒能武装一个小世家的嫡长子,在他身上,不过是出门遛弯的寻常穿戴。
更让叶辰心头发沉的,是这少年说话时的做派。
他没把渊兽放在眼里,没把坠星坪上这些九死一生的人放在眼里,甚至连黑甲军士扫过来时,他也只是懒洋洋抬了抬下巴,报了个家族名号,军士便立刻换了副笑脸,挥手放行。
这就是中州。
境界的差距还在其次,真正的差距,是刻进骨头里的眼界、底气和理所当然。东荒人拼了命才够到的东西,中州人睁开眼就有。
陆铁牛也看见了那少年,咽了口唾沫,压低嗓门:“辰哥儿,俺忽然觉得,俺这开元巅峰……在这儿跟刚学会走路的奶娃子没啥两样。”
“记住这种感觉。”叶辰声音很平,眸光却亮得吓人,“把它咽进肚子里。被人踩在脚底下不丢人,丢人的是一辈子都站不起来。”
“裴长庚的万剑宗令牌不能用。”他飞快地、低声地分派,“影鸦卫正在查他的死,一查一个死。顾兄——”
他看向顾长珩。
“太玄圣地的令牌,你敢不敢用?”
顾长珩背着谢临渊,只怔了一息,便懂了。他抹去唇边血渍,郑重点头:“太玄观礼团本就该入镇渊关。我持令牌走正门,你们是我路上收的外门随行,谢临渊是我重伤的师兄。记住自己的新名字,对上口径。”
“我呢?”邓小六声音发颤。
“你是太玄外门烧火的道童。”叶辰把一块散修腰牌塞进他手里,“从现在起,你连剑都不会使。”
韩九的队伍很快搜到了他们面前。
顾长珩越众而出,一抖衣袖,太玄圣地的玉令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起清冷的光:“太玄圣地顾长珩,携同门与外门随行入观镇渊大典。令牌在此,名册在此。”
韩九眯起眼,盯着那枚玉令看了两眼,又扫过顾长珩身后垂头立着的几个人。
他的目光在叶辰脸上停了半息。
叶辰垂着眼,把开元圆满的气机硬生生压成开元后期,脊背微佝,像个再寻常不过的、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落魄散修。他甚至刻意让自己的手,轻轻抖了一下。
韩九的目光滑了过去。
“圣地的人,登记。”他没了兴致,马鞭一挥,“别以为有块牌子就能上天。进了关,是龙盘着,是虎卧着——这镇渊关,如今可不姓你们的道。”
“是。”顾长珩神色不动,躬身应下。
一行人被军士驱赶着,往关门方向走。
穿过坠星坪时,叶辰下意识抬头,看了一眼关门旁那面巨大的青石影壁。
影壁上贴满了海捕文书和告示。
他的脚步,骤然顿住。
最中间一份文书,朱笔未干,画着一幅人像。
画工极好,眉眼清隽,鼻梁挺直,抿着的唇带着几分冷硬——七分像他。像得叶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人像之下,八个大字:
“东荒叶辰,生要见人。”
而再往下,另一张告示墨迹更新,只有短短一行——
“镇渊大典监祭使、九皇子姬玄夜,已抵镇渊关。即日起,外城戒严,夜行问斩。”
风过血幡,鼓声又重了一记。
叶辰缓缓垂下眼,混在人群里,一步一步,走进了那座吃人的雄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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