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阵台，在中层渊腹。
那是一方天然生成的巨石广场，广场台面，被上古大阵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。此刻，阵纹正一明一灭，半睡半醒，像一头沉睡万古、正被血味唤醒的兽。
各队弟子，陆续到了。
青云残部、太玄四人、万剑宗余众，还有些面无人色的散修。所有人都在石台边缘站定，无人敢往前一步。
石台中央，祭柱之下，端坐着一个人。
灰袍，散发，一只苍白如玉的手，正捻着一枚黑鼎纹章，慢条斯理地把玩。他面前的石案上，摆着第四枚镇阵钱，和一炉袅袅的青香。
叶辰左眼金纹，骤然缩成一线。
那只手。
萧崇神念碎片里，九皇子姬玄夜躬身回话时，阴影中捻着黑鼎纹章的——正是这只手。
“叶小友。”灰袍人抬起头，面容清癯，笑意温和，“影鸦卫供奉，九皇子府首席门客，魏冷禅。候你多时了。”
灵海中期。
气息铺开的一瞬，石台上数十名弟子呼吸一滞，修为浅的，双腿一软，险些跪下去。
“主上有令。”魏冷禅微微一笑，“鼎，与叶氏血脉，需在镇渊大典之日，同登祭坛。九皇子得江山，老夫，得长生。各取所需，本是佳话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
他自袖中取出一样东西，随手一丢。
那东西滚到叶辰脚边，停下了。
是半截染血的铁枪。枪杆被人长年握持，磨得发亮，枪头折断，断口处还凝着早已发黑的旧血。
叶辰的呼吸，停了一瞬。
父亲的枪。他八岁那年，摸过无数回。
“令尊油尽灯枯，托老夫给你带句话。”魏冷禅笑意不减，慢条斯理，“两个字——‘别来’。”
“可惜。”他轻轻叹气，“多好的儿子，到底还是来了。”
陆铁牛带伤就要往前冲，被叶辰一把按住肩膀。
少年垂着眼，盯着脚边那半截断枪，久久没有说话。再抬头时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泪，只有冰封万丈的寒，和一点烧到极致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火。
“魏冷禅。”叶辰声音很平，“你要的鼎，在这里。”
“自己来拿。”
“呵。”
魏冷禅摇了摇头，苍白的手抬起，随意一弹。
“嗤——”
石台边缘，两名万剑宗弟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，护体灵光连同半边身子被尸气洞穿，直挺挺倒下。
“敬酒不吃。”
“诸位！”顾长珩强忍伤势，仗剑而出，清声传遍石台，“他灵海中期一个，要杀的是我们所有人！与其跪死，不如——随叶兄，战！”
“战！”高烈断刀出鞘，红眼如血。
刹那间，刀光、剑幕、掌风，从四面卷向石台中央。
这一战，叶辰早有算计。
他看得明白：四钱将聚，古阵已醒了一半。他一边以吞来的百家绝学与魏冷禅硬撼，一边且战且退，引着那双尸气翻涌的鬼手，一步步踩向阵纹死位；顾长珩剑幕缠绕，高烈、铁牛舍命相搏，万剑宗余众红了眼，也豁出了性命。
可灵海中期，高了一个大阶。
不过十息，顾长珩臂骨碎裂，高烈断刀崩飞，陆铁牛死死抱住一只鬼手，被尸气震得口鼻喷血，整个人如破麻袋般甩了出去。
叶辰被一掌震飞，撞在祭柱上，气海剑痕再裂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鼎是好鼎。”魏冷禅缓步走来，苍白手掌抬起，尸气凝成一只丈许鬼爪，当头按向他丹田，“可惜，护鼎的人太弱——”
“渊底那位。”叶辰忽然咧嘴，满嘴是血，笑了。
鬼爪按下。
就在爪锋将触未触丹田的一瞬，一股来自无尽渊底的无形之力，毫无征兆地，轻轻一“绊”。
魏冷禅真元一滞，鬼爪偏了三分。
他脸色微变，旋即明白过来，苦笑：“……主上偏心。”
渊神要的是鼎到祭坛，谁敢碎鼎？
就这一滞。
叶辰等的，就是这一滞。
他不吞人。黑鼎鼎口张开，噬灵力丝暴卷而出，死死咬住的，是鬼爪上那团缠绕了百年、不知杀过多少人的尸气本源！
“你这双手——”少年左眼一金一黑，光芒疯狂交替，声如困兽嘶吼，“杀过我叶家多少人？！”
“既入我腹，便为我用！”
“不——我的手！！”
魏冷禅惨叫。苦修百年的尸气鬼手连同半边真元，被那尊鼎连皮带骨，生生吞断！他气息狂跌，再不复灵海中期的从容。
叶辰撑着祭柱站起，指尖最后一缕金丹剑煞亮起。
一指点出。
尸气散，血光溅。灵海中期的供奉，眉心多了一个透明的窟窿，仰面倒进了半醒的阵纹里，再无声息。
石台上，鸦雀无声。
所有还站着的人，望着祭柱下那个浴血的少年，望着他脚边灵海中期的尸体，没有一个人，说得出话。
万剑宗余众互相对视，忽然齐齐单膝跪地，低下了高傲的头颅。顾长珩靠着断柱，咳出一口血，笑着摇头：“我不如也……”
魏冷禅尸身之下，压着一卷密令、一封残信。
密令八字：镇渊大典，提前即日。
残信展开，是叶辰再熟悉不过的、铁画银钩的字迹，只一句——
“辰儿，锁断之日，勿以父为念。守住鼎，守住你自己。”
少年指节收紧，信纸皱成一团，眼底那点红，终究没掉下来。
“起阵！”
四枚镇阵钱嵌入古阵四角。
“嗡——”
整座古阵台的阵纹，尽数亮起。可那光，不是白的——是血色！血光顺着贯通两域的渊脉奔涌咆哮，阵光尽头，雾开一线，隐约照见一座雄关的轮廓，血色长幡，正在关下，次第升起。
叶辰低头，看了一眼自己。
连番吞噬之下，气海精元充盈得几近化液，灵海的门槛，清清楚楚，已在脚下。可那噬魂印断口重连的黑纹，也从一丝，涨到了一缕；他鬓边，不知何时，多了三根刺目的白发。
更冷的是——
方才吞断鬼手的那一击里，有半分力道，根本不是他的。
渊神在“帮”他吞。
像养一口鼎，添一把柴，一寸寸，把他养成最合适的那把钥匙、那道锁。
“我知道你在听。”
叶辰按住丹田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那片黑暗能闻。
“想借我的身子出关——”
“那就来试试。”他抬起眼，金纹灼亮，“看最后被吞的，是谁。”
“咚——”
钟声，响了。
不在渊口，不在青云山。
在阵光尽头，中州镇渊关的方向。
一声，两声……九声血钟，沉沉压过两域，压进每个人的骨头里。
镇渊大典，提前了！
古阵自行发动。
血光化作漩涡，席卷全台，各宗弟子身不由己，被一股滔天之力吞入光柱，惊呼声中，衣袂、断兵、血迹，尽数化作流光——
叶辰立在漩涡中央，没有躲。
他抬头，望向阵光尽头。
血光一闪，幻象陡生：中州，祭坛，血柱。一个脊梁仍挺得笔直的男人，九条铁链加身，低垂着头，忽然像感知到了什么，缓缓地，抬了起来。
两域相隔，八年未见。
父子的目光，在血光里，将触，未触。
叶战嘴唇动了动。
无声两字，叶辰读懂了——
“别来。”
光柱合拢，天地倒转。
少年的身影，连同满场血光，被上古大阵，一口吞没。
陨神渊的渊雾，在他身后，缓缓合死。
——中州，镇渊关。
血祭的鼓，已经擂响了第一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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